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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包里抽出林律师给的那份遗嘱复印件,摔在我妈面前的塑料椅子上。
“看清楚了。爷爷留了一百二十万存款,指定给我一个人。”
“跟你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桑宝宇冲过来抓起那张纸,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一百二十万?老头子哪来的一百二十万?”
他看完遗嘱,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把纸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把东西都给你!我是他亲孙子!他孙子!”
我爸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墙壁稳住身形。额头上磕破的那道口子渗着血,但他没昏。
他盯着我手里的遗嘱复印件,一把抢过去展开,嘴唇开始哆嗦。
“一百二十万……他藏了一百二十万……我他妈是他儿子!他连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把遗嘱撕得粉碎,碎片撒了一地。
重症室门口的几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被我妈的嚎哭声吓得缩了回去。
“桑念你今天不把这一百二十万吐出来,我跟你没完!”
“你去法院告我我也不怕!我是你爹!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爸疯了一样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像筛糠。
我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律师的号码。
“林律师,麻烦你现在把那份遗嘱公证书和我爷爷立遗嘱的视频录像发一份到我邮箱。”
“原件我今天已经拿到了。”
“我这边有人暴力销毁遗嘱复印件,需要留存证据。”
他猛地扑上来想抢我手机,我一个侧身躲开,顺手按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爷爷清朗的声音,那是林律师发过来的立遗嘱现场录像。
爷爷坐在病床上,面对镜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我的存款一百二十万,全部由孙女桑念继承。”
“我儿子桑建国及其配偶子女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权利。他们不配。”
录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收起手机,看着眼前这三张灰败的脸,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废墟上。
“爷爷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拆迁款也是。”
“你们的赡养义务,按法律规定的来,该给多少给多少,多一分没有。”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回头一看,我爸真的昏倒了。
额头磕在走廊的金属扶手上,血顺着眉毛淌下来。
我妈尖叫着扑上去,桑宝宇手忙脚乱地喊医生。
我没动。
护士跑过来把我爸抬上担架推进抢救室,我妈一路嚎哭跟着跑远。
他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姐……”
“别叫我姐。”我转身往电梯走。身后桑宝宇的声音追过来,带着哭腔:
“爸真出事了怎么办!你真不管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线光被夹断之前,我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管。该出多少出多少,医保报销单拿来,我按最低赡养标准核。”
电梯下行。我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律师的短信:“桑女士,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你爷爷生前在机械厂的职工宿舍还有一间房,房改的时候他买了产权。”
“前阵子那片区划入城市更新规划了。”
“补偿细则刚出来,月底前需要产权人本人去对接。你哪天有空?我陪你去一趟。”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门开了,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铁盒,柜子最底层。但他没说铁盒里有存折,也没说他在省城还有一间房。
他到底还给我留了多少东西?
而我那对父母,又要为这间房子闹出什么新的花样来?
我盯着林律师那条短信,在公寓楼下站了十分钟。
当晚林律师又发来一份资料。
那间职工宿舍在省城老工业区,面积四十二平,房改时爷爷花了一万二买断产权。
评估报告显示那片区划入文化创意产业园规划,补偿标准每平两万三。
另加提前签约奖励十五万。加起来一百一十万出头。
加上拆迁款两百八十万,存款一百二十万,爷爷留给我的总额超过五百万。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着。
这笔钱足够我在省城买套房,剩下的存起来吃利息,再找个清闲工作,一辈子不用看谁脸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商业银行总行。
存款到期手续办得顺利,一百二十万转入我名下账户。
柜员是个圆脸小姑娘,办完业务多看了我两眼。
大概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突然进账百万有点稀奇。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爷爷那间职工宿舍。
四十二平的老筒子楼,墙面斑驳,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柜子。
我拿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掉漆的五斗柜。
桌面落满灰,抽屉里空荡荡的。
我正打量着房间,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接起来是我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谄媚:
“念念啊,你爸出院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在家养着就行。”
“妈想你了,啥时候回来吃顿饭?妈给你包饺子。”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拨错号。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有事说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我爸压低的催促声。
我妈清了清嗓子:
“那个念念,妈听说你爷爷在省城还有一间宿舍?那房子是不是也要拆了?”
消息传得真快。拆迁办上周才贴出公告,他们居然已经知道了。
“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我听见桑宝宇的声音在背景里喊“直接说”。
我妈终于憋不住了:“那房子拆迁款也有我们一份吧?”
你爷爷当年买房改的时候,那钱可是我们出的!”
我冷笑出声。房改是一九九八年,那年我刚满月。
我妈坐月子期间因为我不肯喝母乳直接断了我的奶,把我扔给爷爷照顾,一分钱没给过。
她连我满月酒都没办,怎么突然记得给爷爷出过买房钱?
“拿收据来。有收据我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一家人哪有什么收据!”
“那就别谈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筒子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旁边站了三个人,正是我爸妈和桑宝宇。
他们居然一路追到省城来了。
我妈仰头朝楼上张望,看见我的脸立刻挥手喊:
“念念!看见你了!下来妈跟你说!”
我没动。三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砰敲响。
我爸在外面喊:“开门!你爹来了不开门像什么话!”
我拉开门。三个人挤在狭窄的楼道里,桑宝宇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我妈上来就挽我胳膊,我甩开她退进屋里。
桑宝宇跟着挤进来,环顾四周,撇了撇嘴:“就这破房子?能赔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