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病情，沈小慧原本刚洗完澡放松下来的神态一下子就变了，似乎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体颤抖个不停。
安碧香一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一疼，伸手搂住沈小慧的肩膀。
“姐，没事了。你现在出来了，不用怕了。那个地方咱们再也不回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我会保护你的，谁也伤害不了你。”
沈小慧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肩膀缩在安碧香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流下来。
“碧香......我得的，是百草枯......”
安碧香搂着沈小慧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百草枯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在农村和城里都听过太多回，一口下去就烧烂整个消化道，心肺肝肾功能衰竭，根本没救。
“百草枯？谁给你喝的？是胡强？”
沈小慧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半年前。他跟我说要跟我聊聊，在饭桌上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味道特别冲，呛得我直咳。他还笑着说是不是感冒了，嗓子不好。”
安碧香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沈小慧继续说，“我赶紧去厕所抠喉咙，吐了很多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很快就觉得喉咙和胃里火烧火燎的疼，疼得我满地打滚。”
“他倒好，一直在旁边说风凉话，说我小题大做，说我就是喝了一口脏水。后来还是我自己爬着去打的急救电话。”
安碧香气得浑身发抖，抓着沈小慧的肩膀，“去医院了洗胃没有？”
“洗了。”沈小慧点了点头，“进了抢救室，洗了胃，我算是捡回一条命。但也只是命吊着，医生说毒已经渗进组织里了，以后各个器官都会慢慢衰竭，没什么好办法。住院费又贵，住了一个月我实在住不起了，就自己出院了。”
安碧香的声音发颤，“他把你灌了百草枯，又不让你住院，还把你送精神病院。胡强那个王八蛋，畜生都不如。姐，他为啥给你灌百草枯？”
“他以为我手里有很多钱。胡氏大酒店其实早就外强中干了，外面欠了几百万债务，现金流断了，他那些狐朋狗友天天吃吃喝喝，全是花他自己的钱，早就填不上了。他就一直打我私房钱的主意。”
安碧香立刻追问，“那你给他了没有？”
“我能有多少，也就几十万，那是留给我儿子上大学用的。”
沈小慧说到这里，语气终于多了一点恨意，“他要的是几百万，我就是把所有家底都掏空了也填不上那个无底洞。我不给，他就想出了这一招。”
“把我弄死了，财产不就全落在他手里了。我死都没想到，夫妻十几年，他会用这么狠的手段。”
安碧香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姐，咱们报警吧。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这是谋杀。”
沈小慧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疲惫，“没用的，碧香。都过去半年了，那杯水早就没了，医院那边也只能证明我中了百草枯的毒，谁下的毒，没有证据，他一口咬定是我自己想不开。到时候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安碧香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也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胡强既然敢这么做，早就把后路想好了。
她转头看向张大鹏，“大鹏，我姐的病，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张大鹏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才开口，“沈姐，你刚刚说从伤寒论里找到了一个药方？”
“嗯。”
沈小慧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叫大黄黄连泻心汤。我胃里跟有个火炉一样，一直烧着，吃什么都疼，只有这两味药下去才能凉下来。”
“大黄清火，黄连泻心，我勉强保住了这条命。”
张大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沈姐，你真厉害，大黄黄连这个组合，一般人可不敢随便用，尤其是用在危重病人身上。”
“百草枯中毒之后，体内热毒炽盛，郁结成火，灼烧脏腑。常规医生见了这种病人，都是想着怎么温补怎么扶正，根本不敢用大寒的药物，怕病人扛不住。可你那胃里已经是火海了，再温补就是火上浇油。你用自己的命试出了一个对症的方子。”
沈小慧苦笑了一声，“天底下应该没有医生会用这个方子治百草枯，现在的庸医太多了。我之前也看过几个国医大师，看了药方都摇头，说我会吃死的。可我知道，我吃了反而舒服，从此我就明白，我的病只能自己治。”
“可我也清楚，大黄黄连药力再猛也有限。它能清掉表面的火毒，能把我的命吊住，但它治不了根。我的胃已经被烧的千疮百孔，怎么可能治好。”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上腹部，“胃里还是有一团东西堵着，像是烧糊了的锅底，刮不掉，洗不净，吃什么都会难受。我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迟早一点会彻底堵死，人就活不成了......”
安碧香听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伸手把沈小慧搂得更紧了。
“姐，你别这么说。你一定能好的，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出来，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沈小慧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安碧香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平复情绪。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大鹏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对姐妹，心里头像是有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百草枯，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以前在外面跑外卖的时候，他见过一个顾客，家里有人喝了百草枯，没救过来，全家人哭得跟天塌了一样。
那玩意儿号称“给你后悔的时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一口下去，肺纤维化，肾脏衰竭，慢慢等死，没有特效药，没有解药，连洗胃都只能减轻一点痛苦。
沈小慧能活到现在，全靠那两口大黄黄连汤吊着命，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可沈小慧说的没错，大黄黄连汤治标不治本，只能清掉表面的火毒，那些已经渗入脏腑深处的毒素，靠两味药是清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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