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圈通红。
祠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烛火噼啪作响,墙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像十七年前的旧事在墙上重新演了一遍。
父亲走到萧衍面前,父子俩隔了三步远,谁也没说话。
半晌,父亲开口:"衍儿,你娘怀你的时候,最爱吃城南那家的酸梅。你可知是哪一家?"
萧衍愣住了。
"你答不上来。"父亲闭了闭眼,"因为那些事,只有真正在娘胎里待过的孩子才知道。"
萧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父亲转身,朝二叔公走去:"二叔,家规第十八条,冒认血脉者如何处置?"
二叔公怔了一下,拐杖笃地拄地:"冒认血脉者,杖八十,逐出宗族,永不叙用。"
父亲点了点头。
萧嫣儿从地上挣扎起来扑到父亲脚边:
"爹!你不能!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被人害的——"
"嫣儿。"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别求了。"
他站直了身体,
"我认。"
他看了父亲一眼:"十七年的养育之恩,萧衍没齿难忘。"
"今日之后,我便不是萧家的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稳当,脊背挺直。
萧嫣儿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哥!"
萧衍没有回头。
走出祠堂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真孩子……你们去找吧。我记得陈大年说过,他把那孩子送去了江南一户姓柳的富户家里。"
"柳家无子,那孩子如今应该过得很好。"
说完,他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萧嫣儿哭得晕了过去,母亲手忙脚乱地抱住她,整张脸埋在她发间,肩膀抖个不停。
祠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二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家主,大公子走了,那嫣儿姑娘……"
嫣儿姑娘。
这四个字砸下来,母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
"嫣儿……"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嫣儿的血融了,她是我亲生的。"
母亲忽然松开萧嫣儿,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
"衍儿不是我的孩子……"她喃喃道,"我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十七年……"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薇儿,娘对不起你。娘今天差点儿让人把你打死了。"
母亲朝我伸出手,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没动。
"娘。"我看着她,"今天您选了他。"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您明明知道我是您的女儿,可您还是选了萧衍。因为他是您从小养大的儿子,对不对?"
母亲嘴唇哆嗦着:"薇儿,娘……娘错了……"
"您没错。"我往后退了一步,"您只是没选我而已。"
母亲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人抽了筋,软塌塌地坐倒在地。
父亲走过来,抬手想拍我肩膀,手悬了半天,最终也没落下来:"薇儿,委屈你了。"
我没应声。
委屈?上辈子我被他们打断双腿扔进庄子里活活饿死的时候,比这委屈多了。
如今萧衍走了,萧嫣儿晕在地上,母亲伏地痛哭,父亲红了眼睛看着我。
可我心底那口恨意,才只舒了一小半。
因为眼前的文字告诉我,上辈子临死前,那个守庄子的老婆子告诉我,母亲从头到尾都知道萧衍的身世。
她知道萧衍不是她亲生的,可她舍不得。她怕揭穿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蹲下身,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娘。"
她抬起眼。
"您早就知道萧衍不是您亲生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