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二十万。
我刚入职不久,试用期工资到手才几千,银行卡余额刨掉律师费和日常开销,剩不到六百。
我妈来北京找我闹了这么多场,先是骚扰单位,后是报假警拉横幅,我连起诉费都还在凑,她怎么就觉得我能拿出二十万?
“顾磊呢?”我问。
我妈眼神躲了一下:“他、他还在拘留所……”
“我不是在问拘留所。”
我盯着她,“你儿子,我弟弟,他应该早就出来了。爸确诊那天他在哪?”
我妈没吭声。
“他在网吧打游戏,还是跟那几个花臂朋友喝酒?”
我妈的脸白了。
我妈攥着塑料袋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盖都摁出了月牙印。
她嘴唇哆嗦,眼珠子来回转,像在筛台词。
“顾磊他……他去找他同学借钱了,帮你爸凑手术费呢。”
我盯着她。
“哪个同学?上回跟他一起堵公司那俩?光头还是鸭舌帽?”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爸忽然咳了一声,嗓子眼儿里像拉风箱,整个人缩成虾米似的佝偻着。
我蹲下来,看着我爸的眼睛。
“爸。”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瞳仁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确诊的?”
我爸没吭声,偏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抢着说:“上个月底!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医生说再不手术……”
“让他自己说。”
我的声音冷下来,我妈噎住了。
我爸嘴唇翕动,嗓子里挤出几个气音:“……上上周。”
“上上周确诊,你们先通知顾磊还是先通知我?”
沉默。
我妈攥着塑料袋的手开始抖,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顾磊在拘留所待了七天,出来当天你们就带他去吃饭了吧?”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你怎么知道……”
“餐馆老板是我高中同学,他那天发的朋友圈刚好拍到了你们。”
我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照片里顾磊端着啤酒杯咧着嘴笑,旁边坐着我爸妈。
“爸,确诊胰头癌的人能喝啤酒?”
我爸往后缩了一下,瘦得颧骨高耸的脸泛上一层灰。
我妈扑上来要抢我手机,我往后退半步,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扶着墙才站稳。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妈那张又青又白的脸,一字一字地问:
“二十万,你拿我当提款机,想得倒是美。”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
她身后的我爸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额头上一层冷汗冒出来,嘴唇青紫。
我没动。
“爸。”我蹲到他面前,“你说实话,要拿钱去干什么?”
我爸抬眼看着我,眼里的浑浊散开了一瞬,忽然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小昭,爸对不起你。你妈说你心硬了,非得拿病才能把你骗回来……”
“爸就就配合她演了一回,这诊断书是托关系找县医院王大夫开的。”
我妈嗷一声扑过来:“你胡说什么!你老糊涂了是不是!”
她一巴掌扇在我爸后脑勺上,我爸闷哼一声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不敢再开口。
我站起来。
“妈,你到底想怎样,把我毁了你才甘心吗?”
我妈退了一步,背抵在走廊墙上,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她忽然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面的诊断书和CT片哗啦散了一地。
“对!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嗓门拔高,声音尖锐:“我不编这些你能回来吗!”
“你翅膀硬了,飞远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你弟你都敢送局子里去!我生你养你二十几年,如今就落这么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