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穿了件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站在法院门口等安检。
  我妈从出租车上下来,身边跟着顾磊和二姨。
  她穿了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白了一片,比我记忆里老得更多。
  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还是那样,淬了毒似的扎在我身上。
  “白眼狼!”她隔着安检通道骂我,“你等着!看老天爷不劈了你!”
  我没理她,把包放进安检机,走过去找自己的位置。
  庭上原告代理人陈述的时候,我妈坐在被告席上一直扭来扭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
  等轮到她说,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法官大人。”她声音尖利,“我是顾昭的妈,我十月怀胎生的她,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现在翅膀硬了要告我,这还有天理吗?”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陈述与本案有关的事实。”
  “这就是事实!”我妈扯着嗓子喊。
  “她要是不来北京,我能去她公司闹吗!她要是乖乖在县城考公务员,能有这些事吗!都是她不听话才搞出来的!”
  法官的法槌落下来,清脆一声响,我妈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被告,请围绕案件事实陈述,与本案无关的控诉本庭不予采纳。”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在法官和旁听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原告席上我的脸上。
  那眼神像钉子,像刀片,像淬了暗毒的风。
  “我不管什么法不法的!”
  她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就是来要个说法!我闺女把亲妈告上法庭,这就是天大的不孝!在座的哪个没父母?你们评评理,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旁听席上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姨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
  原告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当庭扰乱法庭秩序,其言论与本案件无关,且多次人身攻击原告,请求法庭予以警告。”
  法官再次敲槌:“被告,请遵守法庭纪律。”
  我妈喘着粗气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她没请律师,答辩状是自己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全是狼心狗肺、天打雷劈这样的词。
  法理上一点站不住,情面上倒是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戳。
  原告律师开始出示证据。
  第一段录音放出来的时候,我妈的脸白了。
  是我在青旅走廊里跟她对峙的那段,她亲口承认诊断书是假的。
  “对!假的!全都是假的!我不编这些你能回来吗!”
  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尖锐刺耳,连旁听席上都有人皱了眉头。
  我妈猛地站起来:“那是我的录音!你们凭什么放!我没同意!”
  “被告请坐下。”
  法官的声音沉下去,我妈被法警按回椅子上,瞪着眼睛喘粗气,像一条被摁住七寸的蛇。
  接着是公司大厅的监控录像,顾磊带着花臂光头和鸭舌帽堵在前台,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
  我妈坐不住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我那是教育她!教育孩子犯什么法了!你们看看她!”
  她指着我的鼻子,“她不管她爸死活!不管她弟死活!跑到北京来享福!我生她养她二十多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被告。”法官敲槌,“本庭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扰乱法庭秩序将以藐视法庭罪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