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招牌哗啦啦响。远处有警笛声一掠而过。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林晓,张昊那封信你现在能拿到吗?”
  “能。在我住的地方。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让我参与进来。我不想再做旁观者了。我过去两年帮王婧造假,不追究我自己,我睡不着。但我也不能一个人扛。”
  我看她一眼。
  “你是想要污点证人?”
  “是。”
  “行。你今晚把张昊的信拍照发我,明天我们去司法局。”
  林晓点了点头,转身往街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黎。”
  “嗯?”
  “你们办公室那个盆栽,绿萝。叶子上落了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我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我有时候趁你们下班去浇水。你知道那盆绿萝旁边放着什么吗?”
  “……什么?”
  “窃听器。”
  我后背的汗毛蹭地竖起来。
  “王婧装的。去年夏天装的。她跟所里每个人都闹过矛盾,除了你。你办公室那间原来是她助理待的,她装了东西一直没拆。”
  “现在还在?”
  “我上个月偷偷拆了。换成了一颗假的。王婧以为还在呢。”
  林晓转过身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我,街灯在她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
  “所以你们昨天在办公室说的一切,她都以为自己听见了。”
  “她不知道你拆了?”
  “不知道。”
  “那她昨晚约刘洋吃饭的时候,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林晓点头。“她今天在法庭上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就是赵凯进来的时候。她懵了。她没想到赵凯会来,她更没想到我换了窃听器之后,你们聊了什么她全没听到。”
  我站在街灯下面,看着林晓消失在拐角。风把便利店的挂帘吹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的。
  手机响了。李默。
  “喂?”
  “姜黎你在哪儿?”
  “火锅店门口。”
  “你是不是见林晓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就在你斜对面!我刚从张昊那儿回来!”
  “哪个张昊?”
  “就那个被判了两年出狱的实习生!我找到他了!”
  我转头。街对面一家烧烤摊前面站着个人,举着手机冲我挥手。
  李默。
  我穿过马路走过去。烧烤摊的烟呼呼往上蹿,李默脸上全是油光,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这个。”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沾了酱油渍。
  “张昊的笔录?你让他签字了?”
  “他自己写的,他把自己当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写了。他说他当时帮王婧P了至少五封邮件,涉及三个案子。有两个案子的当事人还在打官司。”
  “他愿意出庭吗?”
  “愿意。他说他等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我低头翻着那几张纸。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涂了又重写,但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金额、每一个案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李默沉默了两秒。“在工地搬砖。手骨折过,现在还有一颗钢钉。”
  我没说话。把信封折好揣进口袋。
  “走吧。”
  “去哪儿?”
  “司法局。明天上班之前把材料送进去。”
  “现在?十点了!”
  “你昨天签假证据的时候怎么不说十点了?”
  李默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走。”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李默钻进后座,我坐副驾。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姜黎,我是王婧的丈夫。”
  我手一紧。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
  “我给你的原始日志,加上张昊的证词,加上林晓的转述,够不够让王婧在里边待够五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天她给我打电话哭的时候,我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
  “我说,当初你让我帮她整理那份假邮件发给周鹏的时候,我就留了一手。”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街灯的光一串一串往后飘。
  “那封原始日志,是我备份的。你明白了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事?”
  “知道。我替她做过三次假。第三次之后我说我不干了,她就跟我分居了。分居之后她照样出事,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为什么还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因为她是孩子妈。”
  然后电话挂了。
  出租车重新开动。我攥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谁啊?”李默在后座问。
  “王婧她老公。”
  “他打来干嘛?”
  “他把原始日志给了我们。他把张昊的地址给了你。”
  李默愣了几秒。“……他故意的?”
  “他给自己老婆准备了全套后路。”
  “……操。”
  “但他现在把后路都送给我们了。”
  李默趴在前排椅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旁边。“那咱们明天——”
  “明天,咱们把王婧送进去。”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连成一条碎金色。
  出租车载着我们朝司法局的方向开。
  夜色底下,整个城市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