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会议已经定好了调子，会后的宁卫民变直接拨通电话联系边建功，吩咐他悄悄串联起北极熊厂里那些壮志难酬的老技术骨干。
他要当面和这群老职工碰面，仔细商议筹办新汽水厂的大事。
至于会面地点，他定在天桥鸿兴楼四层宴会厅。
没有婚宴的日子里，偌大厅堂空空荡荡，百十人落座都绰绰有余，隐蔽又宽敞。
别说，边建功办事倒是牢靠。
短短一天就选好了人，第二天约好众人下班后到此相聚。
结果当天，当宁卫民的轿车停在鸿兴楼门前，却没想到看到边建功会一个人立在大门檐下等着他，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车子停稳，宁卫民推门下车。
“怎么不先进去坐着等？你也太客气了，真没必要这么守在门口。”
边建功脸上却分明压着心事，他眉头拧着，下意识左右瞟了瞟街边来往行人，压低声音，吭吭唧唧开口。
“卫民，主要有件私事，我斗胆跟你求个情。要是……要是新厂真能落地开张，能不能把我哥边建军也招进来？他不懂汽水调配、生产线这些门道，但是我带着他上手，脏活累活他都肯干，绝不给大伙拖后腿。”
宁卫民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边建功紧绷的脸上。
“边大哥不是在浴池上班？他那边境况已经差到这份地步了？”
这话像是戳开了边建功心里积攒许久的苦水。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浴池生意日渐萧条，大哥的单位客流一天比一天少，工资微薄还时常拖欠，工作枯燥看不到半点盼头全都说了出来。
别说他哥哥整日愁眉不展，连他自己都替大哥发愁。
宁卫民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开口。
“这件事情你也别着急，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只是边大哥究竟怎么安排，也不能这么草率。光我们商量不算，我怎么也得当面问问他的意思，才好给他安排个他适合，也愿意干的差事。”
他轻轻叹了一声，“最近摊子铺得太大，坛宫饭庄、水族馆、动漫城几件事挤在一起，邻里们的近况，我顾及得太少。怪我怪我。”
转头看向身旁秘书秦军，“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一定记得提醒我。”
边建功猛地抬眼，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而悬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地，他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说真的，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开口，没料到宁卫民这般放在心上。
他连忙摆手，“卫民，不，宁总，真不用特意记，你只要愿意帮他找个差事就够了。不用太麻烦。”
宁卫民却只笑了笑，拍了拍的肩膀，有些事其实不用说出口的。
当两人迈步走进鸿兴楼大堂，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灯光。
宁卫民此时也开始关注今天的正事了。
“建功，你邀约过来的，都是哪方面的人手？”
“拢共十来个人，全是原厂的根儿。”
边建功压低声音，一一细数，“周正国、赵志明，从前汽水车间的核心操作工，调配方、盯灌装线一把好手。王铁军、刘宏伟，当年雪糕车间老师傅。剩下几位出自罐头车间，还有管原料采购、库房保管、运输队的老人，都是当年北极熊厂运转离不开的骨干。对了，还有刚退休的刘大爷，我也给请来了。老爷子退休前是车间主任，五几年进厂，厂里大大小小工种几乎全都摸过一遍。北极熊从建厂起的所有门道，没人比他更清楚。”
宁卫民脚步停下，侧头看向边建功，目光沉静。
“这些人，人品牢靠吗？嘴巴能不能守住秘密？”
“我只能说都是车间里实打实肯吃苦、有手艺的人。”
边建功语气笃定，“没有偷奸耍滑混日子的，也不会对上溜须拍马。我挑人的标准你放心，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工人。而且大伙心里都明白，这事一旦泄露，所有人都要遭殃，绝不会在外乱嚼舌根。”
宁卫民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电梯缓缓攀升，抵达四层。
当边建功一马当先，伸手推开宴会厅厚重木门之后，屋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闻声，齐刷刷站起身。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混杂着拘谨、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手足局促，互相对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果然都是常年守在生产线、不擅长应酬的工人。
边建功再次快步上前，挨个把人介绍给宁卫民。
并贴着他耳边小声补充。
“全是北极熊原厂骨干。厂子一合资，千事那边的人一来，直接把老生产线停了，牌子封存。大伙被胡乱分流，原本的技术岗位全部拿掉，所有人心里憋着大火，对上头的安排，怨气很重。”
宁卫民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看见头发花白的刘大爷，特意上前，伸手示意老人先落座。
直到刘大爷稳稳坐到椅子上，他才在主位坐下。
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他招手叫来酒店工作人员，让取一条烟，再端上几盘瓜子花生。
这样大方的待客之道，总算让这些受邀前来的人脸上松快了些。
待所有人依次坐定，边建功抬高一点音量，正式向众人介绍大家未来的东家。
“这位是宁总，我的邻居。各位别看他年纪轻，生意做得很大。坛宫饭庄是他一手创办，咱们现在所在的鸿兴楼，如今也是宁总的产业。他还在跟区政府合作，推进龙宫水族馆、上美华夏动漫城。他打算重启汽水厂，不是随口画大饼，手里有实打实的资金和资源。”
众人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宁卫民身上。
陌生感，加上对大老板天然的敬畏，让厅堂里气氛凝滞，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街道的车声。
宁卫民主动打破僵局，侧过身对着刘大爷，语气像街坊闲聊，伸手拿起暖壶，为老人续满热茶。
“大爷，身子看着还硬朗。”
刘大爷六十多岁，鬓角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朴实却透亮，是老产业工人独有的厚重。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拘谨地扶着茶杯沿，低声回话。
“凑合吧。就是退休在家闲得发慌。一辈子守着生产线，临了居然让人嫌弃了。现在更没法说，一下子不用上班，日子空落落的，一点滋味都没有。”
“听说您是北极熊资格最老的老师傅，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十六岁进厂当学徒，一直干到退休。书读得不多，别的本事没有，就懂汽水和雪糕这一套。”刘大爷声音微微低沉，提起老厂子，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宁卫民目光诚恳。“那我打算重开汽水厂，想请您过来做技术顾问，您愿意出山吗？”
刘大爷眼睛瞬间亮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敢情好！我一百个愿意！也别什么顾问，只要生产线能再转起来，让我回车间就行。哪怕我就干点杂活！”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王铁军往前微微坐直身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
“大爷，您先别这么轻易就答应啊。有些事总得先问问啊。”
他性子耿直，半分客套都没有。
“宁总，我这人嘴直，不会绕弯子。您家底厚实我们都听见了，但我们大伙心里最放不下的就两件事。新厂准备招多少人，我们每月到手多少钱？看病能不能报销？一旦进您的私营厂子，国营的铁饭碗就没了。要是薪资福利，不比我们现在强多少，犯不上冒着风险跳出来。”
边建功心头猛地一紧，悄悄侧目看向宁卫民，手心微微出汗。
他生怕王铁军这番过于直白的质问惹恼宁卫民，让宁卫民心里不快。
但宁卫民脸上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轻轻点头，语气平稳从容。
“你说得一点没错。待遇本就是最实在的根基，如果达不到大家心里底线，今天这场谈话，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我想问问，你心里预期的收入水平，是多少？”
王铁军毫不迟疑。
“起码不能低于合资公司的一线工人。他们一线岗，保底八九百。”
一旁周正国跟着补充，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又不甘。
“除此之外，赶上加班、各类岗位补助，顺利的时候到手能破一千。”
宁卫民淡淡一笑，没有直接拍板能不能给到这个数字，转头朝站在角落待命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这位师傅，你跟在座各位实话说说，现在每个月收入多少？鸿兴楼改成私营承包之后，对你们普通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服务员落落大方，朗声开口。
“当然是大好事！早先国营的时候，饭店生意惨淡，每月四百五十块工资都经常拖，奖金想都别想。现在基础工资六百，奖金跟着门店效益浮动。这个月，基本工资加奖金八百六，再算加班费、交通补助，全部拢在一起差不多一千六。要是没有宁总您，承包接手盘活饭店，我们哪能挣上这么多钱！”
“一千六？！”
低低的惊叹声接连在宴会厅里响起。
在这群老工人固有的认知里，餐厅服务员属于普通服务岗位，收入远比不上汽水厂一线操作工，谁也没想到，居然比千事合资厂的工人挣得还要高出一大截。
随着惊呼声慢慢平息，宁卫民环视一圈所有人，缓缓开口。
“眼见为实，各位亲耳听见，心里大概有个数。我把话说透，新汽水厂投产后，等效益跑起来，奖金才是收入的大头。就算刚开工，前期暂时没法盈利，只要是我企业的员工，基础薪资依旧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入职起薪一千。我不知道这个数字，距离大家心里期待还差多少。但我宁卫民说出口的承诺，必然兑现。至于医疗保障，我会给全体职工缴纳社会保险，依照国家政策，医疗保险、养老金全部足额落实到位。整体福利，绝不会输给从前的国营大厂。”
一句话落地，原本沉闷的宴会厅瞬间沸腾。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所有人脸上都泛起光彩，没有一丝疲惫。
一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希望，缓缓在每个人心底升腾，像秋夜里干净辽远的星空，驱散长久以来的灰暗。
“真能兑现这个待遇？我现在一个月到手才三四百！要是真能拿一千，明天我就递申请辞职，铁饭碗说丢就丢！”
“可不是嘛！再也不受合资厂那股窝囊气！咱们都是车间里练出来的技术大拿，凭什么被打发去扫地、看库房！”
“那新厂可得抓紧筹备！我早就不想干杂活了！自打调岗那天起，日子一天比一天憋屈。从前街坊邻里都羡慕我在北极熊上班，如今撞见我，眼神里全是可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倾诉各自家里的负担、生活的难处，这些年被闲置的委屈、不甘，还有想要搏一次改变命运的热切。
宁卫民安静倾听，从大家的牢骚、无奈叹息和满心期盼里，一点点拼凑完整真相。
北极熊厂合资之后，千事可乐刻意封存本土配方，雪藏老品牌，打散技术团队，正是外资蚕食本土汽水品牌典型的手段。
闲谈之余，正事也分毫没有耽搁。
宁卫民目光扫过在座老师傅，一字一句定下新厂不可动摇的底线。
新汽水，橘子味、杨梅味，沿用北极熊原始配方，品质还要更进一步。
必须用真实果汁，风味不靠工业香精堆砌，依托鲜果本身萃取香气，严控人工色素添加，要还原记忆里醇厚自然的口感。
刘大爷闻言连连点头，眼底燃起光彩，主动讲出当年核心的原料秘密。
“早年北极熊的橘子，不是市面上随便批发的普通桔子。专门选用川渝产区的大红袍红桔，果肉紧实饱满，果香厚重，每吨鲜果能够榨取一点五公斤珍贵桔油，这就是老汽水天然的香气来源。汽水里那层细细的沉淀，就是压榨桔汁留下来的桔肉茸。放在以前，这种红桔优先专供北极熊，外面很难拿到大批量货源。现在老厂停产，供货渠道空出来了。咱们要是打算投产，必须马上下订单锁定货源，不然产地那边很快就会另寻买家。”
宁卫民马上应下，随后结合工人们提出的生产、销售想法，敲定两条产品路线：经典玻璃瓶汽水保留，同步新增易拉罐产品线。
这也是很重要的决策。
玻璃瓶明眼看着费力不讨好。
运输成本成倍上涨，还要搭建整套瓶子回收、清洗、消毒周转的工序，花钱、耗人力，麻烦重重。
但本土汽水的主战场就在餐桌宴席，玻璃瓶气足锁香，口感地道。
而且碰杯相撞，玻璃清脆的响声，自带亲友相聚的烟火氛围感，这种情绪感染力，塑料瓶永远替代不了。
同时玻璃瓶环保层面同样占优，玻璃可以反复回收周转，一年循环多次，减少资源消耗与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