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5月底,天气,是越来越热。
眼瞅着即将进入饮料消费的旺季,宁卫民为了能尽快实现自给自足,摆脱货源依赖,也是加快了自建汽水厂的行动。
一方面让住银的吉茂父子在日本那边替自己开始物色经营不善的汽水厂。
另一方面他在京城的小汤山中日友好工业园区也圈定好了用地。
并专门委派人员按照刘大爷的说法,去四川“大红袍”产地寻找货源,签订长期合同合同。
除此之外,在国内的商标注册也顺利完成了。
新品牌就定名“大白熊”,商标借鉴当年北极熊经典形象,但线条重新打磨调整,和旧商标做出区分,规避纠纷。
具体的产品美术形象则由“华夏奇谭”的美术师操刀,兼顾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
和过去的区别在于老北极熊商标线条粗糙,白熊的脑袋轮廓看着甚至有点像耗子。
新版保留白熊、蓝天、冰山三大经典元素,整体造型立体饱满,白熊昂首而立,神态鲜活自信,不再呆板单薄。
可以说这个新的商标和产品形象完美的实现了宁卫民的需要。
既能让人一眼生出亲近感,想到北极熊这个本土汽水老牌子。
同时又保证了年轻化的新感觉,和过去的北极熊完全不同,好像是升级版一样。
这份图纸宁卫民随后也拿给北极熊的那些老职工们看。
在他们手里挨个传阅时,也获得一声接着一声的赞叹声。
从产品形象设计上就能看出宁卫民有多用心。
这些人心底残存的顾虑因此一点点消散,所有人看向宁卫民,对这家即将破土而出的新汽水厂,信心越来越足。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让千事北极熊那边全然没想到的事情也终于发生了。
1994年,6月1日,又一个儿童节。
这天不仅京城的公园,游乐园,水族馆人满为患,就连街面上热闹得很。
胡同口小卖部扯起五彩气球,玻璃糖罐里堆着橘子硬糖,成群孩子攥着几分钱,追着跑着,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可千事北极熊合资公司三楼经理办公室,半点节日气息也无。
所有沉闷的气压,都是随着一封传真来的公函传递来的。
秘书处的林秘书收到这份文件时,她只扫了一眼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再不敢有片刻耽搁,带着文件跑向了外方经理的办公室。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又急又脆。
以至于引起了整层办公室不少工位的员工抬眼偷看。
但因为见她脸色发白、步履匆匆,原本低声闲聊的话音,又不自觉压低下去。
“艾伦经理,术德集团发来正式公函。”
林秘书在办公室木门上轻叩两下,推门入内,双手将文件放在宽大的深色办公桌面上,声音微微发紧。
金发的艾伦正斜靠在真皮办公椅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金属钢笔,目光落在本月华北区域汽水销售报表上。
“哦,他们终于懂得货源的重要了吗?”
这时的他,还没把这份文件当回事。
因为在他的预判里,之前供货谈判僵持,不过是术德集团为了面子一时赌气。
他笃定对方离不开千事北极熊稳定的货源和长期优惠价,熬上几天,对方必然服软低头。
然而秘书的回应却颇感意外,她居然有点战战兢兢,头一次没有附和他这个总经理的说法。
当他目光再一行行扫过打印中英双语的正文,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松弛,直接冻结。
等读完最后一段,他甚至控制不住情绪,猛地一掌拍在桌面,钢笔“当啷”一声滚落在报表上。
紧接着一句压抑的粗口,从他的齿缝里挤了出来。
“该死!怎么会这样?”
不为别写的,那公函条文写得清晰冷酷。
由于千事北极熊公司无法继续履约,向术德集团的麾下企业提供附和需要的产品,术德集团决定就此解除双方的长期合作供货关系。
并限千事北极熊三日内前往术德集团结清全部剩余尾款。
术德集团后续将终止和千事体系往来,转而同其他公司开展业务合作。
艾伦胸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万万没料到术德集团会这般硬骨头。
多年合作的稳定渠道、持续让利的采购价格,说断就断,宁可投向竞争对手,也不肯向千事可乐退让半步。
他手里原本拿捏得稳稳的筹码,顷刻间全部落空。
“立刻通知戴维、张力,马上到我办公室,立刻!”艾伦沉声道,眼底翻涌着焦躁。
林秘书应声快步退出,。
二十分钟不到,市场总监戴维高大的身影率先推门进来,中方经理张力紧随其后。、
然而当两人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容艾伦开口解释紧急召集他们来的的缘由。
张力脸色凝重,抢先抛出另一个惊雷。
“总经理,总监,我有件事想要先跟你们汇报。我们的职工好像被人挖走了。前几天人事部门陆续收到二十六份辞呈。”
戴维眉头一挑。“二十六个人?一次性?你确定?”
“没错。”张力点头,语气愈发沉重,“而且都不是零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灌装、配方质检、原料调配、仓储运维,横跨多个核心岗位,全都是当年老北极熊厂留下来的技术骨干。虽然他们现在都已经退居二线了。但这么多核心老手扎堆递交辞呈,本身就透着反常。我私下托人打听了这批人的去向,查到一件要命的事。原来术德集团打算自建汽水厂,推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汽水品牌。他们应该都是投奔术德集团去了。”
“不可能!”
戴维身子猛地前倾,双目圆睁,压抑不住的怒火轰然爆发,音量陡然拔高,近乎咆哮。
“这完全不合常理,违背商业逻辑!术德集团不是一个以经营餐饮、旅游和零售为主的服务性公司嘛?他们可从来没有搞实业,汽水生产的经验!搭建完整生产线,投入至少数百万!难道仅凭从我们这里挖走二十多个工人,就妄想建厂报复?简直儿戏!这么巨大的风险,他们没有评估过吗?是谁拍板做这种疯狂的决定?”
艾伦同样心头巨震,但比起失控的戴维,他还勉强攥着几分理智。
张力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缓缓补全情报。“可拍板的人,就是术德集团董事长宁卫民。他只要拍板决定,不会有人跟他提反对意见的。而且建厂这笔资金,术德集团承担得起。我说实话,看样子,之前的商业摩擦是真把他惹急了。对方这事打算不计代价,跟我们正面硬碰硬。”
戴维粗重地喘着气,低声不停咒骂。
艾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阴翳在眼底慢慢浮现,他仍然试图稳住局面。
“就算他执意建厂,成套生产设备总要采购。脱离千事的体系,他们去哪里买汽水生产线?我们完全卡死设备渠道,掐住他的命脉。就算术德集团和可口可乐有业务往来也没用,可口可乐又不傻,他们和我们一样,绝不会容忍一个本土新汽水品牌冒出来瓜分市场。”
戴维一听,躁动的心稍稍安定,连连点头附和,正要顺着思路继续谋划。
张力再次开口,一句话直接击碎两人刚刚燃起的底气。
“用设备封锁这条路恐怕行不通。你们或许不知道,术德集团本身就经营不少外贸进出口业务,他们除了美国的设备,还有其他的选择。消息已经核实,他们在日本,已经收购了一条小型汽水厂,连带完整生产线。技术和设备,他们都可以从日本进口。”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艾伦和戴维面面相觑,方才构思好的封锁手段,顷刻间化为泡影。
两人垂头丧气,压抑不住低声咒骂日本设备厂商,埋怨对方竟敢把成套生产线卖给宁卫民。
片刻之后,戴维最先从震惊里回过神,眼底浮起一层阴狠的算计。
“等等,不管设备从那个国家采购,来自海外总没错吧?既然是进口设备,那就要走海运入关,全套报关外贸流程。我们可以找相关部门,好好跟他们‘讲讲道理’。”
艾伦微微皱眉,一时没吃透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张力也抬眼看向戴维。
戴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还记得促成千事北极熊合资项目的那位轻工总会副会长吗?他的儿子就在外贸相关部门任职。我想,他们这对父子,应该没人愿意看见,他们的推动的合资项目遇到难处,也不可能允许有人在饮料市场,和我们这个重点合资项目唱对台戏。”
艾伦瞬间恍然大悟,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缓缓点头。
张力心底却是猛地一沉,面上只能维持审慎担忧的模样。
“总监,不能轻敌啊,术德集团体量很大。民营企业能做到这个规模,人脉根基不容小觑,未必是轻易能拿捏的对手。真要是他们怼上了,或许会产生更大的矛盾。”
戴维摊开双手,却没感激他的好心,反而摆出一副纯粹外来投资者的无辜姿态。
“那又怎么样,反正与我们无关。我们这些来华投资的外商,国内人情纠葛、各方矛盾,我们并不了解。难道要怪我们不成?”
张力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在狠狠暗骂。
这帮外国人话说得轻巧,分明是想借旁人之手打压宁卫民,自己躲在幕后隔岸观火,拿别人当枪使,真是特么地道的小人。
………………
不得不说,千事北极熊的反击,同样来得迂回隐蔽,一样是宁卫民事先没有预判到的路子。
没有商场上的价格战、渠道围剿,而是直接卡在进口设备报关这一环,暗流汹涌。
1994年6月10日,上午。
几辆公务车辆平稳停在皮尔卡顿大厦
B座楼下。
几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下车,径直走进大厦,直达术德集团总部外贸报关部,专门核查那套日本进口汽水生产线的全套手续。
合同、装箱单、原产地证明、税单,一叠叠纸质文件摊满整张办公桌。
一行人逐字逐项核对,翻来覆去查验,整整耗去两个多小时。
收尾时,领头的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语调平淡,字句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这批设备申报的税单还是存在一些问题,设备到岸我们暂时无法为你们办理手续。我善意提醒一下,你们内部先行重新核查全部材料,修正完毕之后,再次提交申报。”
一行人说完,转身离去。
但出题的把话说得含糊,却苦了做题的人。
报关部负责人独自留在办公室,把整套资料从头反复翻看数遍,越核对越是茫然。
他经手外贸报关多年,大大小小进口项目不计其数,这一套手续材料齐全,单据逻辑完整,所有条目完全符合规定,从来没有遭遇这般吹毛求疵的审查。
一层冷汗顺着后背浸透衬衫,他瞬间醒悟。
这根本不是例行抽查,是某些人对他们发出针对性的警告。
有人在暗处动手,有人难为他们,专门盯上这套生产线的进口业务。
事情干系重大,他不敢有半分拖延,抓起内线电话,紧急向宁卫民汇报。
宁卫民静静听完汇报,指尖不急不缓地敲击办公桌,神色沉静如水,心底已然把来龙去脉猜得七七八八。
而就在二人对着报关材料商议应对方案的时候,秘书秦军也轻轻叩响办公室门,快步走入,躬身汇报。
“宁总,刚才有个男人打来电话,自称是千事可乐公司的朋友,还指名道姓说也想成为您的朋友,他想约您单独见面,专门聊报关这件事。对方在等回复,他说,有办法帮咱们摆平眼下这个麻烦。”
宁卫民抬眼,一道冷光自眼底一闪而过。
所有布局,此刻全部对上。
对方先卡住报关手续制造麻烦,再主动找上门来,摆明了是设下圈套,等着他上门谈判,索要筹码。
“好。”
宁卫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势,“你回复他,说我答应见面。我很想亲自会一会,这位躲在幕后给我下绊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