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的光景,像被秋风裹挟着一溜烟儿跑了。炎夏的热浪还未完全褪去,就已染上了几分秋的凉意。八月底九月初,正是这夏秋交替的当口,像极了曹海镇眼下的境况,新旧交替,冷暖自知。
刘逸霏带着儿子回了江城。走的那天,付平去车站送的。汽车发动的那一刻,他看见儿子胖乎乎的小手使劲儿地扒着车窗,小嘴儿一张一合,像是在喊“爸爸”。付平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子酸涩涌上鼻头。逸霏的眼神里也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她知道,付平的心思都在曹海镇,都在那几十个村子上头,他放不下。临行前一晚,她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说出口又如何?付平心里装着的都是曹海镇这几十万父老乡亲,哪里还装得下他们娘俩?“照顾好咱儿,等这边工作顺利了,我就请假回去看你们。”付平低声说道,看着妻子清瘦的脸,语气里带着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刘逸霏也默契地没有提起工作调动的事情,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抱着儿子转身上了车。
送走了妻儿,付平回到了曹海镇,一头扎进了工作中。他没日没夜地跑基层,走村串户,跟村干部唠家常,跟老百姓聊政策。他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因为熬夜,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更显大了,像两口深井,望进去,幽深幽深的,让人捉摸不透。他想把曹海镇的情况摸透,把老百姓的心思摸透,他想为曹海镇做点实事,想为老百姓谋点福利。
这日,付平正在办公室里翻阅着各个村上报的工作资料,镇委办主任贺志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贺志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常年扎根基层,风吹日晒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付书记,这是各个村子近期的工作汇报,您过过目。”贺志强把文件放在付平的办公桌上,欲言又止。
付平抬起头,看着贺志强,笑了笑:“老贺,有啥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贺志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付书记,我……我不是怀疑您的决策,但是这段时间咱们做的这些事,老百姓真的理解吗?会不会是……是咱们一厢情愿了?”
付平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贺志强坐下。
“老贺,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别藏着掖着的。”付平的语气很平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贺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付书记,您来曹海镇也有一阵子了,您看,咱们又是改村风,又是建强村组织,可下面的同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有点……有点使不上劲儿。这村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不是光靠几份文件,几个政策就能解决的。我担心,咱们这么搞下去,别把劲儿使错了地方,费力不讨好。”
付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贺志强的话。他知道,贺志强是曹海镇的老人了,对这里的情况比他熟悉得多。贺志强的话,代表了一部分基层干部的想法,也反映了当前工作中存在的问题。
“老贺,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也考虑过。”付平缓缓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有顾虑。这就像竹子生长,前几年扎根地下,看不见什么动静,但根扎得越深,以后长得越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打基础,改村风,建强村组织。只有把根扎牢了,以后的工作才能更顺畅,政策才能更好地落地。”
他顿了顿,又说:“基层工作哪有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运筹帷幄?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干。咱们不能急功近利,要沉下心来,把基础打牢。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才能让曹海镇发展得更好。”
贺志强听着付平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付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贺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只是,您看这些表格,各个部门都要求村里填报,内容重复的不少,有些表格,村干部们填了又填,还是不知道有啥用。老百姓也跟着填,填来填去,都填糊涂了。”
付平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阅了起来。他发现,这些表格确实存在很多重复的内容,有些表格甚至只是换了个标题,内容却大同小异。
“老贺,这些表格都是哪个部门发的?”付平皱着眉头问道。
“付书记,这……各个部门都有。您也知道,现在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考核指标,都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所以表格设计上可能有些交叉。而且,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确保真实性,这些表格都是要求村委填写的,这样才能反映最真实的情况。”贺志强解释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一手资料?我看这是层层加码,加重了村里的负担!”付平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这些表格,有多少是真正有用的?有多少是形式主义?村干部们整天忙着填表,还有多少时间去走村入户,去了解老百姓的实际需求?”
贺志强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付平看着贺志强,心里明白,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这些表格,说到底,还是上面各个部门为了自己的考核,为了自己的政绩,层层加码,最后都压在了基层,压在了村干部和老百姓的身上。
“这样,老贺,你通知一下,下午召集几个村的书记、主任来镇里开个会,我们一起研究研究这个问题。”付平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另外,我去一趟孙咀村,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付书记,您这是要……”贺志强有些惊讶。
“我去看看,听听村干部和老百姓的真实想法。”付平说完,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孙咀村,是曹海镇最偏远的一个村子,也是出了名的穷村。村委会坐落在村头的一片空地上,几间破旧的瓦房,墙皮斑驳脱落,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付平走进村委会,一眼就看到了新任的村支书兼村主任纪昌辉。纪昌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正趴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奋笔疾书。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表格,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起来。
“纪村长,忙着呢?”付平笑着走了过去。
纪昌辉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是付平,连忙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付……付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看看孙咀村的工作情况。”付平说着,拿起桌上的一张表格看了看,“这是在填什么表?”
“付书记,您看,这都是要填的表格,上头催得紧,我这几天光顾着填表了,村里的事都顾不上……”纪昌辉苦笑着说道,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么多表格,都是哪些部门发的?”付平问道。
“啥部门都有,记不清了。今天填产业结构调整,明天报贫困户信息,后天又是安全生产自查,反正天天都有新表格。有些表格,内容都差不多,可还是得一遍一遍地填,说是要确保数据的准确性。”纪昌辉指着桌上一堆表格,语气中充满了抱怨。
“村里的工作就只有填表吗?其他的事情呢?”付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哪还有时间干别的啊!付书记,您是不知道,这些表格,填起来可费劲了。有些数据,村里根本就没有,还得现编,要不然,上头又该说我们工作不力了。”纪昌辉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现编?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付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付书记,我们也不想啊!可不编不行啊,上头要数据,要成绩,我们总不能交白卷吧?”纪昌辉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这时,几个村民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几张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