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孙咀村村口停着一辆灰色的江淮瑞风,车屁股上贴着“公务用车”四个红字,斑驳得有点掉漆。春风吹动镇政府门口的两面旗帜,猎猎作响,许远征站在车旁,低头整理着公文包,旁边放着一个旧帆布拉杆箱,轮子有点不灵光,一推就歪。
孙德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有点拘谨,眼神总往楼上瞟。他不太确定,这趟出门是“学习进修”,还是“接受改造”。
许远征点点头:"军大爷呢?"
"来了来了。"孙德旺转身望向村口,"那老头子慢得很,非要回家拿他那个旱烟袋。"
不多时,一位身材瘦削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来,左手拿着一个布包,右手握着根竹节做的拐杖,虽说不用它撑着走路,但习惯性地点着地面。这是孙咀村出了名的篾匠——人称"军大爷"的孙军,七十岁的年纪,一双手布满老茧和岁月的痕迹,但仍能编出方圆几十里最结实的竹篓和最细致的箩筐。
"都等着急了吧?"军大爷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前,扬了扬手中的布包,"这次出远门,总得带点家伙什。"
司机小王从驾驶座探出头:"军大爷,您坐后排吧,宽敞点。"
军大爷瞥了一眼SUV,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熟悉的新事物:"这铁盒子,坐哪都一样。"
车子驶出曹海镇,沿着蜿蜒的乡间公路前行。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换,从成片的竹林,到星星点点的农家小院,再到越来越密集的街道建筑。军大爷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每当车子经过一个颠簸,他就皱一下眉头。
"这破路,颠死我这把老骨头了!"军大爷忍不住嘟囔。
孙德旺赶紧打圆场:"军大爷,再忍忍,快到了。许镇长特意安排这次考察,带我们去赣州锐昌县看看人家的竹编产业,是好事啊!"
"看啥子世面嘛!"军大爷哼了一声,"个斑马,老汉尼玛我编了一辈子竹子,还能编出花来咩?瞎折腾!"
许远征从副驾驶转过头,语气温和:"军大爷,锐昌县的竹艺确实做得有名气,去看看总没坏处。就当出去散散心,您老身体要紧,不舒服就说。"
军大爷不再作声,只是不时瞄向窗外日新月异的景象,眼神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奇。
下午两点,车子驶入锐昌县城。许远征没有选择市中心的大酒店,而是让小王开到了城郊一家名为"竹香小院"的民宿。老式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门前挂着木质招牌,写着"竹香小院"四个字,倒也有几分雅致。
一位中年妇女迎了出来:"几位是来住店的吧?"
许远征点头:"是的,我们镇里提前预订了三间房。"
"哦,你们就是曹海镇的吧?"老板娘笑着接过许远征递来的证件,"这几天来看竹艺城的真不少,尤其是你们这些基层单位。"
许远征一边填登记表,一边解释:"我们镇下辖的孙咀村有不少竹编手艺人,想来学习一下。"
"那来对地方了!"老板娘热情地说,"我们锐昌的竹编可是出了名的,这几年做成产业了,不少人靠这个发了财呢!"
军大爷听了这话,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安顿好行李,许远征带着两人直奔锐昌竹艺城。孙德旺还有些不好意思:"许镇长,这住的条件是不是太简陋了?"
许远征笑了笑:"孙村长,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这样挺好,干净安全就行。再说了,贴近当地生活,更能了解实际情况。"
孙德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
竹艺城位于锐昌县南郊,远远望去,整个园区建筑群落错落有致,尽显江南韵味,不少建筑外观都融入了竹元素。大门是两根巨大的竹子造型,门楣上"锐昌竹艺城"五个大字格外醒目。
"比我想象的气派多了。"孙德旺小声感叹,转头看向军大爷,"军大爷,看见没,人家把竹子玩出这么大阵仗。"
军大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但眼睛却在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些建筑、装饰,甚至是游客手里提着的竹制品购物袋。
许远征指着前方一群跟着导游的游客:"我们先跟着那个团,听听讲解,了解大概情况。"
他们悄悄混入旅行团后方。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声音清亮:"各位游客,锐昌竹艺城创建于2010年,是我县依托当地丰富的竹资源和传统竹编工艺,打造的集研发、生产、展示、销售、体验为一体的文化产业园区。目前已经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年接待游客超过200万人次..."
军大爷听着听着,忍不住对孙德旺嘀咕:"这丫头片子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卖竹器嘛!"
导游继续道:"我们锐昌竹编2008已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来,我们通过'现代设计赋能传统工艺'的模式,让传统竹编焕发新生..."
"花里胡哨!"军大爷低声嘟囔,"竹子就是竹子,结实耐用才是根本,扯那些没用的做啥子?"
孙德旺连忙小声劝道:"军大爷,听听嘛,人家是专业搞这个的。"
许远征却在认真听讲,不时点头,眼神专注,仿佛在计算什么。
随着导游的引领,他们来到了一家竹制品专卖店。推门而入,眼前一亮——店内装修简约精致,竹编制品有序陈列在不同区域,灯光打得恰到好处,使每件商品都显得格外精美。
孙德旺被一个竹编果盘吸引,拿起来端详,当看到价格标签时,他瞪大了眼睛:"399元?!"他赶紧拉了拉军大爷的袖子,"军大爷,你看这个。"
军大爷凑过去,先是不信,揉了揉眼睛,然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拿起一个他认为"手艺一般"的竹丝小盒子,看到标价299元,翻来覆去地检查。
"我的乖乖!"孙德旺压低声音,"这玩意儿要卖快三百块?!在我们村,十块钱都没人买啊!"
军大爷的声音也低了,但带着火气:"啥子玩意儿?这编法...这篾丝刮得...哼,也能卖这个价?抢钱嗦!"但他的眼神已经从纯粹的不屑,变成了混杂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许远征在一旁冷静观察,他注意到店内的顾客,尤其是一些城市游客,对这些产品的接受度很高,有人甚至不假思索地刷卡购买。
一位顾客拿着一个竹编茶叶罐问导购员:"这个用多久会变形啊?"
导购员微笑着解释:"这位女士,我们的产品都经过特殊处理,防虫防霉,不易变形。而且这个设计获得了去年全国工艺美术大赛银奖,很有收藏价值呢。"
"那我就放心了。"顾客爽快地付了钱。
军大爷听到这段对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声对孙德旺说:"我编的东西用十年八年都不会坏,咋不值这个价?"
孙德旺摇摇头:"这里面有门道啊..."
他们又逛了几家店,发现高价并非个例。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竹蒸笼,标价188元;一个精致的竹编茶盘,则要998元。
军大爷的态度开始微妙变化。他拿起一个竹灯罩,对着光细细查看,嘴里嘀咕:"这接口处理得还行...但这篾条抽得不够匀..."他的评价从全盘否定,开始带有技术性的审视和比较。
与此同时,孙德旺越来越兴奋,不断地小声跟许远征交流:"许镇长,你看那个竹筐,我们村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