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市委招待所一号楼的小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铅。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前一天刘副部长病倒后，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留下的痕跡。
考察组的六名成员，此刻都正襟危坐。他们都是组织部或纪委的老人，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头顶的发量和腰间的赘肉，都忠实地记录着他们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年岁。而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领导”身上。
付平。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原本属于刘副部长的正中间位置上，而是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个侧旁的位置。然而，尽管如此，那个位置却依然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事实上的主位。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并没有摆放着那只熟悉的保温杯，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杯招待所提供的、略显简陋的白开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根茶叶梗。
“各位同志，”付平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深井一般，瞬间打破了那种令人感到有些粘稠的安静氛围。
“想必大家都已经收到了部里的通知。刘部长由于身体突发状况，目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王部长的指示是，考察工作绝对不能停止，原定的时间表也绝对不能有任何变动。”付平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将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由我担任常务副组长，全面主持后续的考察工作。钱处长，你继续担任副组长，协助我。大家有没有问题？”这句话说完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然而，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很多问题，而且问题还非常严重！
一个毛头小子，级别比我们都低，凭什么来领导我们？这是在场很多人心中共同的疑问。但是，尽管大家心中都有这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说出口。因为王部长的任命，就代表着组织的决定，而在组织面前，资历和年龄都变得不再重要，都得往后稍稍。
坐在付平下首的钱处长，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的一张脸涨得像猪肝一样，表情也极其不自然。他心里十分纠结，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点头附和，以表示对新领导的支持；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在这么多老同事面前，对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如此恭顺，实在是太丢面子了，让他有些拉不下脸来。
于是，钱处长的头就在那里小幅度地、尴尬地上下晃动着，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摇头娃娃一样，让人看了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可怜。
“好，既然大家没问题，那我们就说工作。”付平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众人复杂的表情，他直接切入了正题，“钱处长，你先介绍一下，刘部长倒下之前，我们的工作进展到了哪一步？遇到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众人紧闭的嘴巴。
钱处长如蒙大赦，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笔记本，开始念稿子一样地汇报：“报告付组长，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民主测评和问卷调查。从数据上看，考察对象罗振海同志的优秀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二，评价非常高。目前，工作进行到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个别谈话。已经谈了七位同志，都是丰州市的市委常委。他们对罗振海同志的评价，也基本都是正面的，认为他能力强，有魄力，思路开阔，是担任丰州市市长的合适人选。”
他念完后，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付平，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是否能让对方满意。他仔细琢磨着每一个字，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完全是按照标准程序来的。
付平面无表情地坐着，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压力，让钱处长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沉默片刻后，付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钱处长，我问的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他特意将“问题”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似乎在提醒钱处长要抓住重点。
钱处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喉咙有些发干，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主……主要问题……就是……就是大家说的都太好了，太一致了，几乎没有任何负面信息，这……这不太符合常理。”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显然是在紧张的情绪下勉强组织起来的。
“说得好！”伴随着这一声喝彩，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在空气中炸响。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落在了坐在对面的老张身上。
老张，名叫张启明，是干部监督处的一位资深成员，年纪已经快到退休的时候了，他的头发早已花白，但那对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在这个小组里，除了刘副部长之外，就属他的资格最老。
张启明凝视着付平，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道：“付组长，既然你问到这个问题，那我也就直说了。咱们这次的考察，从一开始就像是走进了一团迷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有人都对罗振海赞不绝口，简直把他夸得像个圣人一样。我们想要找一个能说他一句坏话的人都难如登天。要么就是众口一词的赞扬，要么就是一问到关键问题就三缄其口，再追问下去，就只会说‘不太了解’。”
张启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刘部长病倒前，还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发愁呢。他跟我说，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好像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劲。”
他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这是在陈述困难，也是一种变相的考验。他想看看，这个被王部长火线派来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连刘副部长都束手无策的局面，能有什么办法。
付平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向另一位负责整理资料的同事：“把罗振海同志的全部资料，立刻拿到我的房间。散会。”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他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老同志。
付平的临时房间，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资料占据了。这些资料，一部分是组织部档案室里调出的原始档案，另一部分，是此次考察组收集上来的各种材料。
付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头扎进了这片纸张的海洋。
他首先看的，是罗振海的官方履历。这份履历，堪称完美，光彩夺目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罗振海，五十二岁，名校经济学博士毕业。从中央部委的普通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耀眼的政绩。在国家计委工作期间，参与了国家“八五”计划部分重点项目的论证；调任本省发改委后，更是如鱼得水。
“国家级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是他牵头争取来的。
“贯穿三省的特高压输电工程”，是他从竞争激烈的兄弟省份口中抢下来的。
“中西部地区数据灾备中心”，这个听起来就高大上的项目，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履历上，每一个阶段，都附有国家级、省部级的表彰和奖励作为注脚。高建民那种靠PPT和宣传牌堆砌起来的虚假政绩，在罗振海这份沉甸甸的履历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涂鸦。
这个人，不是高建民那样的“画皮草包”，他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能吏”。甚至可以说，他是那种百年不遇的、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推动一个地区发展的干才。
付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放下履历，拿起了另一份更敏感的材料——由前任组长刘福民亲手绘制的一张关系网分析图。
这张图画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