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市委招待所一号楼,原本是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孤岛,仿佛时间都在这里静止了。然而,这一切在付平接手考察组的第二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部红色的、专门为考察组架设的保密电话,就像一个沉睡的美人,之前的几天一直保持着沉默,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它宛如一个害羞的姑娘,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付平主持工作的那个下午,这一切都被打破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像是突然被施了魔法一般,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尖锐的铃声如同一阵阵狂风暴雨,不停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一号楼瞬间从一个宁静的孤岛变成了一个信号杂乱、暗流汹涌的磁场中心。人们的神经也随着那不断响起的铃声而紧绷起来,仿佛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一个电话,是丰州市委书记打来的。电话那头,市委书记的声音温和而亲切,言辞恳切地“关心”着考察组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他详细询问了考察组在丰州的工作进展,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地方上提供哪些配合等等。在谈话的最后,市委书记看似“顺便”地提了一句:“振海同志可是个难得的将才啊!我们丰州人民都盼着他能早日过来,带领我们再上一个新台阶呢。”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就像一道开胃菜,让人对接下来的“大餐”充满期待。果然,紧接着,电话开始像传染病一样向更高级别的人物蔓延。省里几家大企业的董事长纷纷打来电话,他们的语气更加直接和热烈。这些董事长们毫不掩饰对罗振海的赞赏和支持,称赞他的能力和才华,坚信他能够在新的岗位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不仅如此,与发改委有密切业务往来的厅局长们也加入了这场“电话轰炸”。他们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罗振海的高度认可,甚至有人直接表示,如果罗振海能够到丰州任职,他们将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为丰州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小付啊,我是老李,省建投的。我跟你们王部长那可是老相识啦!振海这个人呐,那可真是有大格局、有大手笔啊!咱们省这几年能够拿到这么多好项目,他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这样的人才,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善加利用啊!”
“喂,是付处长吧?我是水利厅的。关于罗主任啊,我就不多说了,只给你讲一件事。当年我们省的那个跨流域调水工程,在北京可是被卡了整整三年呐!就是他,陪着我们,一家一家部委去跑,一趟一趟去磨,那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最后终于把这个项目给啃下来了。这样的好干部,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这些电话,一个比一个有分量,一个比一个让人震惊。每一个打电话的人,都是付平在正常情况下需要仰视的大人物。而此刻,接电话的人却是考察组成员小王,一个刚从部队转业没几年的年轻人。
小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每接一个电话,他都要赶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对着话筒点头哈腰,仿佛对方能透过电话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似的。
到了晚上,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电话打了进来。电话是找付平的,对方自称是省人大一位退休老领导的秘书。
“是付平同志吗?我们家首长,想跟你说几句话。”
付平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小付吧?我是xxx。听说你们在丰州搞考察,辛苦了。”老领导的声音很和蔼,像个邻家爷爷,“振海这个同志,我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有能力,有担当,就是脾气直了点,为了工作,得罪了不少人。你们年轻人,看问题要全面,要客观,不要被一些杂音干扰。组织上培养一个优秀的干部不容易啊。”
挂了电话,整个办公室鸦雀无,落针可闻。连资格最老的张启明,脸色都变了。这位老领导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影响力依然巨大。他亲自打电话来“关心”考察工作,这已经不是“打招呼”了,这是在施加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如果说,这些来自权力体系内部的电话,还披着一层“关心工作”的温情脉脉的面纱,那么来自体系外的试探,则更加赤裸和直接。
那天傍晚,一个自称是罗振海“朋友”的中间人,通过一个付平也无法拒绝的渠道,辗转联系上了他,约他在招待所附近的一个茶楼见面。
付平考虑再三,决定单刀赴会。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茶楼的包间里,古色古香。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佛珠,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正亲自沏着功夫茶。他就是那个中间人,也是省内一位颇有名气的商界巨头,据说早年靠煤炭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地产、金融,与罗振海关系匪?。
“付组长,年轻有为啊。”男人笑着将一杯茶推到付平面前,茶香四溢,“王部长真是慧眼识珠。”
付平没有动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男人笑了笑,似乎很欣赏付平的直接。他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许多。
“付组长,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圈子了。罗主任这个人,您也了解,是干大事的人。他这次如果能顺利到丰州,对国家,对本省,对丰州百姓,都是一件大好事。”
“当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也希望能有一个懂经济、有魄力的好领导。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英雄,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言碎语给绊倒。”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付平的表情,但付平的脸,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男人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干脆把话挑明了:“付组-长,我知道,你们工作有纪律。但纪律之外,还有人情。只要这次考察能够‘顺利通过’,我代表罗主任,也代表我们这些朋友,向您保证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八位数的手势,“一笔‘感谢金’,足以让您和您的家人,一生无忧。而且我们保证,做得干干净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付平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男人见状,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码:“第二,也是更重要的。罗主任的为人,重情重义。他上任之后,您未来的仕途,他一定会‘多多关照’。以他的能力和人脉,别说一个处长,就是未来厅级、甚至更高的位置,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话,比您自己奋斗十年都管用。”
封官许愿。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封官许愿。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番话而变得粘稠起来。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在付平眼中,像一碗致命的毒药。
付平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呵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茶凉了。”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转身就走。
“哎,付组-长!”男人急了,也站了起来。
付平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告诉你的‘朋友’,我们组织部考察干部,不看人情,不看钱,只看事实。”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那个商界巨头,在原地愣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说糖衣炮弹考验的是定力,那么接下来的“黑材料”,考验的,就是智慧和判断力了。
从付平拒绝“重谢”的第二天开始,大量的匿名举报信,如同雪片一般,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