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付平亲自打的。
没有通过秘书,也没有绕弯子,号码是直接从省委组织部的通讯录里翻出来的。那边响了三声,一个浑厚且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你好。”
“罗主任您好,我是中央考察组的付平。”付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丰州招待所窗外那片纹丝不动的柳树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热情陡然升了几个调门,“哎呀!是付组长!你好你好!早就盼着跟您汇报工作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你们到丰州,辛苦了,那地方条件还是差了点。”
“为人民服务,谈不上辛苦。”付平的语调依然平直,“是这样,罗主任。我们考察组在丰州的工作遇到一些情况,涉及到高新区项目的一些具体环节,需要当面向您核实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是我们去省城,还是请您来一趟丰州?”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按理说,考察组是“钦差”,让被考察对象过来天经地义。但付平偏偏多给了一个选项,姿态上显得很尊重。
罗振海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爽朗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老朋友。“付组长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们是来指导工作的,哪能让你们来回跑。我过来,我马上安排,明天一早我就到丰州。你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那我们就在丰州招待所等您。”
“好,好!就这么定了!明天见,付组长!”
挂了电话,一直站在旁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记录员小刘,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付平,眼神里有点琢磨不透:“付组长,这罗振海……听着挺好说话啊。”
付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眼神飘向窗外。“好不好说话,得见了面才知道。狮子在攻击前,叫得都挺温顺。”他顿了顿,对小刘说:“你去准备一下,明天谈话的会客室,茶要好的,水果要新鲜的,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丰州招待不周。另外,录音设备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小刘用力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而他的长官,这位比他还年轻几岁的组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又低头翻起了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卷宗。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稳稳地停在了丰州招待所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前。车牌号是省城的,数字很吉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座驾。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能看到几缕银丝,但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不是那种体制内常见的、松松垮垮的款式,而是明显价格不菲的名牌,将他微有些发福但依然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罗振海。他下车后,先是抬头看了看招待所门口那棵据说是前朝某位将军栽种的老柳树,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仿佛他不是来接受质询,而是故地重游。
付平带着小刘,已经等在了大厅门口。
“罗主任,一路辛苦。”付平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
罗振海快走几步,双手紧紧握住付平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能融化西伯利亚的冻土。“付组长!让你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就觉得我们国家大有希望!”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十足,姿态放得极低,热情洋溢,完全不像一个执掌着数十亿资金、在省城都说得上话的正厅级干部,倒像个急于向领导表现的年轻下属。这份功力,让跟在付平身后的小刘暗自心惊,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付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抽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罗主任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你工作。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里面谈。”
会客室是招待所里最好的一间。暗红色的木地板,一套厚重的布艺沙发围着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江山如此多娇”的十字绣,看得出是想努力营造一种轻松又不失庄重的氛围,但空气里那股老旧家具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是暴露了这里的真实年纪。
三人落座,小刘负责倒茶。滚烫的开水冲进杯里,上好的龙井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一缕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罗振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喝,而是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付平,摆出了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提问”的架势。
“罗主任,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高新区项目的整体运作情况。”付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应该的,应该的。”罗振海连连点头,“付组长想了解哪方面,尽管问。对于组织,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付平点点头,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我们就从项目的初衷说起吧。当初省里决定在丰州这样一个相对落后的地区搞高新技术产业园,主要考量是什么?项目的预期目标和实际进展,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这是个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的开场白。
罗振海笑了,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显得非常放松。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连思考都不需要,张口就来。
“付组长,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当初啊,省里决策的时候,也是有过争论的。很多人说,丰州底子薄、基础差,交通也不算便利,把这么重要的项目放在这里,风险太大。但是,我当时就在会上立了军令状!”他说到这里,右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慷慨激昂的会议现场。
“我说,我们搞改革,搞发展,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带动后进地区,实现共同富裕吗?锦上添花固然好,但雪中送炭才更显我们共产党人的初心和担当!把项目放在丰州,就是要用最硬的骨头,啃出一条新路来!事实证明,省委的决策是英明的,我们的尝试也是成功的。项目启动三年,已经吸引了十七家高新技术企业入驻,解决了当地近五千人的就业,去年的工业产值达到了二十个亿,虽然离我们的最终目标还有差距,但这个势头,是喜人的,是振奋人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发亮,语调抑扬顿挫,数据、政策信手拈来,中间还穿插着几句富有感染力的口号式语言。他没有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官僚,而是一个有情怀、有担当、有魄力的改革者,一个为了地方发展呕心沥血的实干家。
旁边的小刘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好几次都忘了记录。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付平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等罗振海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提出第二个问题:“罗主任的这番话,确实让人振奋。那么,关于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特别是省里划拨的那笔专项扶持资金,具体的流向和监管,您能详细谈谈吗?”
这个问题,明显比上一个要尖锐一些。
罗振海的笑容不变,他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然后不慌不忙地放下。“资金问题,这是关键问题,也是我们管委会工作的重中之重。付组长,你是知道的,我们搞项目,特别是在丰州这种地方,会遇到很多预想不到的困难。有时候,一些款项的支出,如果完全按照条条框框来,按部就班地层层审批,那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