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海案在东江省官场投下的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它更像是一块探路的巨石,砸开了冰封的湖面,让下面潜藏的暗流、污泥和挣扎的鱼,都一并翻涌了上来。
省纪委的行动快得像一道闪电。会议室里那戏剧性的一幕,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以光速传遍了省城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津津乐道于罗振海被带走时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以及他那双曾经在无数主席台上挥斥方遒、此刻却像两根软面条一样被人架着的手臂。这成了体制内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充满了警示意味和某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东江省官场的“余震期”。以罗振海为圆心,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被撕开,十余名大大小小的干部应声落马,办公室的门牌换了又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暧昧的气氛,人人自危,同时又在暗中揣测,下一个会是谁。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亲手递出“判决书”的付平,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他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考察组的其他成员被安排参加各种表彰会、座谈会,分享办案心得,接受鲜花和掌声。唯独他,以“需要整理归档材料”为由,婉拒了一切抛头露面的机会。他把自己关在省委组织部分配的那间临时宿舍里,一个只有床、桌子和一把椅子的标准单间,像一个闭关修行的苦行僧。
小刘来找过他几次,脸上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大功告成后的兴奋。“付组长,晚上大家伙儿凑钱,想去‘东来顺’搓一顿,给你庆功!这次可全靠你了!”
付平只是笑了笑,从一堆书中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看,就不去了。”
小刘不解,在他看来,这正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但他看着付平桌上摊开的那些关于干部制度、行政改革的理论书籍,又觉得自己那点想去吃涮羊肉的念头,显得有些浅薄。他挠了挠头,悻悻地走了。
付平不是在故作清高。他只是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砍掉一颗冒出地面的毒蘑菇,固然痛快,但如果不去处理那片长满菌丝、潮湿阴暗的土壤,那么用不了多久,新的、甚至更毒的蘑菇还会破土而出。
他在等。等那场喧嚣的庆功和论罪尘埃落定,等那个真正关心土壤问题的人,来找他。他知道,王部长一定会来找他。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当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时,付平那部几乎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手机,终于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你好。”
“您好,是付平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谦恭,“我是王部长的秘书,小周。”
付平的心跳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周秘书,你好。”
“是这样,付平同志。部长今天没什么应酬,晚上在家里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知道您最近也辛苦了,想请您过去坐一坐,随便聊聊天。您看您方便吗?”
不是在威严的办公室,不是在正式的会议室,而是在家里。不是“谈话”,而是“聊天”。这个邀请的每一个细节,都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
“方便的,谢谢部长,也谢谢你,小周。”付平说。
“那好,我把地址发到您手机上。一个小时后,我到小区门口等您。”
挂了电话,付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那只靴子,终于要落地了。真正重要的“戏肉”,要开场了。
王部长的家,和他副部级的身份似乎不太匹配。
那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建成的机关小区,楼体是朴素的红砖墙,部分墙皮已经有了些许剥落。付平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孩子们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混杂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是年久失修,需要用跺脚的力气才能唤醒它昏黄的光。
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略显陈旧的真实感,与省委大院那肃穆、庄重、一尘不染的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王部长的秘书小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付平,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人一起上楼,小周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保姆,而是王部长的爱人。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是那种未经修饰的、温和的笑容。
“是小付吧?快进来,快进来!老王念叨你好几天了!”她热情地把付-平让进屋,又转身进了厨房,“你们先聊,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房子不大,标准的三室一厅,目测也就一百二十平米左右。没有豪华的吊灯,没有名贵的红木家具,地板是常见的复合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是家人旅游时拍的风景照。一切都简单朴素,但窗明几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王部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没穿干部常穿的白衬衫,而是一件半旧的灰色开襟羊毛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到付平,他笑着摘下眼镜,站起身来,像个普通的邻家长辈。
“小付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跟到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秘书小周很识趣地告辞了,屋里只剩下他们。
很快,菜就上齐了。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红烧排骨,四菜一汤,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式,却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席间,王部长和他爱人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他们只是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子侄辈一样,跟付平聊着天。
“小付,是哪里人啊?”王阿姨给付平夹了一块排骨。
“阿姨,我是江南省的。”
“哦,江南好地方啊!我年轻时候去过。那你父母身体都好吧?一个人在省城,工作这么忙,也要多给家里打打电话。”
“哎,都好,谢谢阿姨关心。”
这种看似随意的温情,和饭桌上那融洽的家庭氛围,反而让付平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这顿饭越是家常,接下来的谈话,就越是重大。
饭后,王阿姨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笑着对王部长说:“你们聊,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她体贴地把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走,小付,”王部长站起身,领着付平走向书房,“到我那儿喝杯茶,解解腻。”
书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旧纸张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房间不大,但几乎被书本所吞噬。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做成了深棕色的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塞满了各种书籍。付平的目光扫过,看到了《资本论》和《毛选》,也看到了《国富论》和《旧制度与大革命》,看到了《资治通鉴》的全套精装,也看到了最新的《全球科技趋势报告》。这些书,新旧交杂,中西并存,很多书的侧页上还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显然是经常被翻阅的。
唯一没有书架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是已故大家启功先生的手笔,笔锋瘦劲,风骨清朗,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这里是王部长的精神世界,一个没有了官衔和身份,只属于思想和知识的自留地。
王部长从一个茶叶罐里,用竹勺撮了些普洱,放进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里,用滚水冲泡。他的动作很娴熟,显然是常年喝茶的老手。很快,一股醇厚的茶香便袅袅升起,在沉静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