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省的初冬,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一夜冷雨过后,满城的梧桐叶便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像一封封无人投递的、写满离愁别绪的信。
省委大院里,气氛却与这萧瑟的季节截然相反,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付平从云州返回江城的第三天,一个高度保密的会议,在省纪委一间不对外挂牌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与会者,只有五个人:省纪委书记林正南、省委组织部长王长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以及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林峥,和坐在末位的付平。
会议由林正南亲自主持。他面前没有放茶杯,只有一杯凉白开。他的表情,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峻。
“同志们,”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个代号为‘天网’的联合行动。这个行动,由省纪委牵头,组织部、公安厅协同配合,目标,就是打掉一个长期盘踞在云州、江城两地,以高建军为首,官商勾结,严重破坏我省政治生态和市场秩序的犯罪团伙。”
他话音刚落,林峥便打开投影仪,将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材料,展示在众人面前。
材料的第一部分,是杜鹏飞长达十几个小时的交代录音和亲笔供述。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如何被“老领导”——时任云州市交通局局长、现已升任云州市副市长的马振华——威逼利诱,为其在高速公路招投标中充当“技术傀儡”,如何被迫接受一个伪造的博士学位以换取政治前途,以及如何被马振华当作“投名状”送给高氏兄弟的全过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云州交通系统腐败案的沉重盖子。
材料的第二部分,则更加震撼。那是刘逸霏提供、由楚天南的技术团队进行整理和补充的电子证据。里面不仅有江城宏业建筑公司多年来围标、串标,偷工减料的详细证据链,更让人震惊的是,还有几段经过特殊技术恢复的音频。
其中一段音频,是几年前,高建军在一个酒局上,酒后狂言的录音。他在录音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哥哥高建业的关系,搭上云州的马振华,并用一套“组合拳”,将那位不听话的老工程师逼上绝路的。
林峥点下播放键。一段嘈杂的背景音后,一个嚣张、狂妄,带着浓重酒意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那是高建军的声音,付平一辈子也忘不了。
录音的场景似乎是在一个极度私密的酒局上,高建军正在向什么人吹嘘自己的“光辉事迹”。
“……哈哈,你们是不知道,当初搞定云州那个姓秦的老东西,费了多大劲儿!那老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仗着自己是国内桥梁专家,非说老子的设计方案有严重的安全隐患。我呸!什么狗屁隐患!不就是想多捞点好处吗?老子不吃他那套!断他几根钢筋,桥塌不了;少用几方高标号混凝土,谁他妈看得出来?老子派人给他送了三回礼,他三回都给老子扔出来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哥一句话,想让他闭嘴,有的是办法。行啊,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过后,高建军的声音变得阴狠而得意。
“我找了几个道上的兄弟,天天去他家门口‘问候’他老婆孩子,在他家门上泼红油漆,半夜给他打电话唱哀乐。然后呢,再通过我哥的关系,给他那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儿子搞了点‘作风问题’……嘿嘿,都不用我再出手,那小子单位的领导比我还积极,直接给他儿子弄了个身败名裂!不出半个月,那老东西自己就扛不住了,整天神神叨叨,最后直接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哈哈哈哈……疯了!这下,我看他还怎么跟老子斗!”
录音播放到这里,林峥按下了暂停。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王长林这样在官场见惯了风浪,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省部级高官,此刻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怒容,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寒光四射。赵卫国副厅长那双饱经沧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林正南的拳头,在厚重的会议桌下,握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手中的空气捏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滔天怒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四个字:“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违法了,”赵卫国副厅长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暴怒,“林书记,王部长,这是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的有组织犯罪!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黑恶势力!”
付平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真相大白而感到振奋,也为妻子刘逸霏所承受的一切而感到深深的后怕和心疼。他现在才明白,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心中背负着怎样沉重的秘密和使命。
林正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付平脸上:“付平同志,你提供的线索,和刘逸霏同志冒着巨大风险收集的证据,是这次行动能够启动的关键。我代表省纪委,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又转向林峥:“林峥同志,你那边对外围涉黑人员的监控和抓捕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林峥站起身,言简意赅地回答:“报告林书记,高建军团伙核心成员27人,外围打手15人,全部24小时监控到位。所有抓捕小组均已就位,只等您一声令下,可以保证在两小时内,将所有目标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好。”林正南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王东临,“王部长,组织部这边,需要你们配合。行动开始后,要第一时间对涉案的党员干部,采取组织措施。尤其是高建业和马振华,这两个人,是关键节点。”
王长林表情严肃地推了推眼镜,郑重地点头:“正南书记放心。干部监督室和纪检监察组的同志们早已待命。组织部的利剑,也已经擦亮了。只要网一开始收,这把剑,会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害群之马的脖子上。”
“很好。”林正-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正指向下午四点。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行动时间,就定在今晚九点整。代号‘天网’,寓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各位,拜托了!我希望,今晚过后,江州省的天,能比现在,更蓝一些。”
会议结束,付平跟在几位领导身后走出纪委大楼时,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像踩在云端。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一张由正义、法律和无数人的心血织就的巨网,已经悄然张开,覆盖了江城和云州的上空。只等着那群自以为是的猎物,在今晚的狂欢中,自己一头撞进来。而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刻。
傍晚,江城最顶级的一家私人会所“静心阁”。
高建军心情大好,他包下了这里最奢华的“牡丹厅”,宴请他哥哥高建业,以及他那个自以为得计的心腹,“耗子”。
“哥,来,我敬你一杯!”高建军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满面红光,“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运筹帷幄。姓付的那小子,现在估计正为了他老婆那点破事,焦头烂额呢。我听说,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过话了,让他注意‘家风建设’。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高建业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抿了一口红酒,淡淡地说道:“我早就说过,对付这种人,不能硬碰硬。要攻其软肋。家,就是他最大的软肋。现在,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云州那边的事,自然也就没人再揪着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