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32章 一灯如豆,字字千钧
  周一上午九点,例行的办公室晨会刚刚结束,付平拿着一张手写的假条,敲开了办公室主任王凯的门。王凯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试图营造出一种茂密的假象。这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王主任。”付平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凯从镜子里看到付平,不紧不慢地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堆起体制内标准的笑容:“付处长,有事?”
  “想请一周假,”付平将假条递过去,“下去跑了一圈,信息量太大,脑子有点乱。我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把调研所得消化一下。”
  “消化”这个词,在机关里有特殊的意味。王凯的目光在假条上停留了两秒,那手字写得遒劲有力,不像个年轻人。他心里迅速盘算开来:省里来的挂职干部,下来调研不到一个月就“闭关”,这是唱的哪一出?是摸到了真东西,要搞个大新闻?还是……碰了钉子,准备打退堂鼓,写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交差?
  他倾向于后者。一个从省发改委空降下来的“笔杆子”,懂宏观经济,能懂田里那点事?
  “应该的,应该的,”王凯热情地签了字,“付处长这是对工作负责。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不像我们这些老油条咯。行,你安心‘消化’,办公室这边有事我给你兜着。”
  付平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他前脚刚走,孙兴国就端着个泡满枸杞的茶杯溜了进来,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王主任,咱们这位省里来的,闭关修炼去了?”
  王凯把假条往抽屉里一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说是要‘消化调研所得’。”
  孙兴国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消化?我看是消化不良。下去转一圈,让老农民几句话就给问住了吧?这叫外行心虚,躲起来现学现卖呢。我猜,一个星期后,拿出来的报告还是那一套——‘加强领导,提高认识,狠抓落实’。”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在这座大院里,真正的能力不是看你做了什么,而是看你说了什么,以及怎么说。付平这种“实干”的姿态,在他们看来,幼稚得近乎可笑。
  付平自然听不到身后的议论,即便听到,也不会在意。他穿过走廊,阳光从高窗投下,割裂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一步步走过,仿佛正从一个光明的世界,走进一片必需的阴影里。
  他住的单身宿舍在县委招待所的后院,一排灰砖平房中的一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也将那个充斥着茶水、文件和言不由衷的世界隔绝在外。房间逼仄,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张桌面已经磨掉漆皮的书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唯一的电器,是桌角那盏灯罩发黄的旧台灯。
  他没有急着坐下。他拉上厚重的窗帘,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然后,“啪”的一声,他拧开台灯。一束昏黄的光晕,像舞台上的追光,精准地打在桌面一隅。
  这便是他的战场。
  他将所有调研笔记、从县统计局要来的近十年农业报表、一张巨大的安平县地图,以及几本厚厚的农业经济学专著,全部摊开在桌上和床上。最后,他在正对书桌的斑驳墙面上,用四颗图钉,钉上了一张一米见方的巨大白纸。
  他站在这张白纸前,像一个即将落子的棋手,审视着空无一物的棋盘。良久,他拿起一支粗大的记号笔,在白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为什么?
  ——农民为什么不富?农业为什么不强?农村为什么留不住人?
  这三个问题,像三把尖刀,直指安平乃至更多地方农业问题的核心。他要写的不是一份歌功颂德的总结,而是一份解剖病灶的手术报告。
  一下午的时间,他都在构建报告的骨架。白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关键词如繁星点点,从“种子困境”、“渠道成本”到“劳动力流失”、“品牌缺失”,一个庞大的逻辑框架逐渐成型。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付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是打给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的高级工程师,张贺鹏。电话接通时,那头有些嘈杂。
  “喂,张工吗?我是付平。”付平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付……付处长?”张贺鹏显然有些意外,一个省管干部直接打电话给他这个技术人员,不合规矩。“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张工,晚上有空吗?我这儿刚弄了点信阳毛尖,想请您过来坐坐,喝杯茶。有些技术上的事,我这个门外汉实在是云里雾里,想当面向您请教请教。”
  张贺鹏在那头犹豫了。去一个处长的宿舍“喝茶”,这算怎么回事?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地应下:“行,那我……晚点过去看看。”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马局长饭局上认识的农资销售商,周万里。这人五十出头,在安平县跑农资跑了三十年,从国营供销社时代一直干到现在的化肥代理,县里哪个村的地是什么土质,哪个村的“大包户”有什么背景,他都一清二楚。他就是安平农业的“活地图”。
  付平的语气瞬间变得热络江湖:“张哥!忙不忙?晚上过来我宿舍喝两杯,我这儿藏了瓶好酒,顺便跟我唠唠市场上的嗑。”
  “哟!付处长还看得起我老周?”周万里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草莽气,“行啊!你等着,我马上到!”
  一个代表官方技术,一个代表民间市场。付平要做的,就是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点燃一堆火,让这两种看似绝缘的材料,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晚上七点,张贺鹏拘谨地敲开了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像是来汇报工作的。紧随其后的是周万里,他穿着一件夹克,满身烟火气,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卤猪头肉,大咧咧地喊道:“付处长,光喝酒没菜可不行!”
  付平的宿舍里,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没有酒,只有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能让牛喝醉的浓茶。一盘花生米,一盘周万里带来的猪头肉。
  “张工,周哥,坐。”付平给两人倒上茶,“今天不是处长和老板,就是一个想搞明白事情的学生,和两位老师。”
  张贺鹏显然不适应这种场面,身体坐得笔直。周万里则不然,他自来熟地盘腿坐下,掏出烟盒,给张贺鹏递了一根,张贺鹏摆手拒绝了。他又递给付平,付平接过,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付处长,您想了解什么,直接问。”张贺鹏率先开口,试图把场面拉回到工作的轨道上。
  “好,”付平直入主题,“张工,我就问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安平县,玉米的平均亩产,到底是多少?”
  张贺鹏似乎早有准备,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本打印整齐的报告,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宣读文件的语调说:“付处长,根据我们站去年在全县十八个示范点的跟踪数据,推广的最新品种‘安农3号’,实验亩产最高可达三千二百斤。综合全县各种土地情况,官方公布的上年平均亩产是两千三百五十斤。”
  他说完,合上报告,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
  没等付平说话,一旁的周万里“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花生皮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开了腔:“张工,你那是‘领导数据’,是糊在墙上给上面看的。我给你报个‘百姓数据’。”
  他伸出两根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除了你们那几块天天有人伺候的样板田,老百姓自己种,风调雨顺,老天爷赏脸,一亩地能收到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