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国正端坐在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右手紧握着一支笔杆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笔,全神贯注地审阅着一份《关于召开全县秋季农业生产工作推进会的会议纪要》。
他的动作缓慢而精细,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就像一个钟表匠在修理精密的机械表一样。他的目光在纸张上来回游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此时,他正在斟酌一个词——“胜利召开”。这个词似乎有些过于高调,与他一贯的稳重风格不太相符。他觉得“圆满落幕”可能更为合适,这个词给人一种稳妥、持重的感觉,更符合体制内的行事风格。
在体制内,稳妥,往往被视为最大的政治正确。孙兴国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在选择用词时总是格外谨慎,力求做到恰到好处。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修改这个词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这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急切,也不会让人觉得漫不经心。
“请进。”孙兴国连头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工作。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门缓缓地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孙兴国的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微微抬起,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地扫了一眼来人。这是一个年轻人,身材挺拔,却给人一种略微疲惫的感觉。他身上那股子属于省城的锐气,仿佛在安平县的尘土中被消磨掉了一些。
年轻人手中拿着一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好的报告,厚度适中,看上去颇为厚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孙兴国的办公桌前,站定后,用一种谦逊而温和的声音说道:“孙处,您好。”
孙兴国这才放下手中的工作,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年轻人的双手正捧着那份报告,并没有直接将其放在自己的面前,而是放在了桌角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会显得过于冒犯,又能让孙兴国轻松地拿到。
“这是我前段时间下去调研时的一些不太成熟的思考,整理了一下,想请您先给指指正,把把关。”付平的语气诚恳而又不失分寸,他的目光落在孙兴国的脸上,透露出对这位老领导的敬重。
这番话可谓是无懈可击,不仅将姿态放得极低,还巧妙地承认了孙兴国的副处长身份,同时又恰到好处地捧了他一句“老前辈”,完全符合机关里的层级伦理。孙兴国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心想:闭关一周,就憋出这么个玩意儿?还用牛皮纸封面,搞得神神秘秘的,跟什么秘密文件似的。
然而,他嘴上却表现得十分客气,只是随意地指了指桌角,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份会议纪要,仿佛它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一般,说道:“放那儿吧,我手头这个弄完就看。小付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做研究嘛,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的,要严谨,要客观。”这最后一句话,虽然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敲打意味却是不言而喻的。
“是,多谢孙处指点。”付平自然明白孙兴国的意思,他连忙应了一声,然后便像一只乖巧的绵羊一样,悄然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孙兴国终于将“胜利召开”改成了“圆满落幕”,他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而重要的工程。他缓缓地摘下那副有些年头的老花镜,轻轻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发酸的眉心,然后端起放在桌上的那个硕大的搪瓷茶杯。
这只茶杯已经陪伴孙兴国多年,杯身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杯里泡着胖大海和枸杞,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据说可以缓解眼睛疲劳和喉咙不适。他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带来一阵温暖和舒适,仿佛熨帖着他那被文件和会议折磨得有些疲惫的神经。
放下茶杯,孙兴国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不速之客”上。那是一份报告,来自省发改委赴安平县挂职干部付平。孙兴国不紧不慢地拿起这份报告,封面是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标题是《关于我省安平县农业发展现状的调查与思考》。在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了作者的身份:省发改委赴安平县挂职干部,付平。
孙兴国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个题目看起来倒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的,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隐藏的“妖蛾子”。
他原本的计划非常简单,只需要花费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就像批改小学生作文一样,在这份报告上挑出一些明显的错误,比如错别字或者格式上的硬伤,像行距不对、标题层级不清等等。
然后,他会把这份报告随意地扔到付平的办公桌上,用一种冷漠而又略带轻视的口吻对他说:“小付啊,机关里的材料,首先要讲究规矩。你这份报告格式完全不对,拿回去按照正确的格式重新写一份吧。”这样做不仅可以显示出自己的权威性,还能稍稍打击一下这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小伙子的锐气,可谓是一举两得。
他悠然自得地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行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引言,这行字就像一块粗糙的石头,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那由无数公文、报告和领导讲话稿堆砌而成的平静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种子是人家的,农药是人家的,化肥也是人家的;销路是人家的,价钱是人家定的。到最后啊,连这地里长大的娃娃,也是人家的了,都跑去城里,给人家打工去了……”
“噗——”
孙兴国端起茶杯,正准备轻抿一口,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喉咙处涌上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口水差点就像喷泉一样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咳嗽了两声,试图平复一下呼吸。然而,咳嗽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的脸颊微微涨红,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定了定神,重新审视手中的这份文件。这可不是一份普通的文件,而是一份严肃的政策研究报告啊!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而是一份街头巷尾的民情访谈,甚至是一封饱含怨气的上访信呢?
孙兴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升腾起来。这简直就是对秩序的一种侵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这样一份重要的文件中。
“这叫什么东西?!毫无体例!简直是胡闹!”他在心里咆哮,“机关报告是能这么写的吗?把这种大白话放在开篇,这是想干什么?哗众取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
他拿起红笔,就想在旁边批上“文风不正,建议重写”八个大字。
但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鬼使神差地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正文部分,第一个章节,标题是“‘丰产’的数字与‘歉收’的现实——安平县农业产出的结构性困境”。
下面,一张简洁的表格,赫然在目。
安平县玉米产量对比抽样调查表
样本来源亩产(公斤)备注
县农技站1号示范田1600专家团队管理,水肥一体化
官方统计全县平均亩产1175县统计局上报数据
下溪村农户随机抽样平均亩产890农户自发种植管理
孙兴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由刚才的涨红,迅速转为凝重。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几乎趴在了桌面上。
示范田的数据,他知道,那是用来宣传的“盆景”。统计局的数据,他也知道,那是经过“优化”和“平衡”的“艺术品”。但那个890公斤的数字,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破了前面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