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65章 滞销危机
  南丰县的十月,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的甜香,仿佛整个县城都被这股名为“丰收”的金色蜜糖所浸透。在县电视台的新闻演播厅里,灯火通明,一片繁忙景象,摄像机滑轨无声地移动,将每一束光都精准地投射到主席台的中央。
  县长李建国端坐其间。他面色红润,一丝不苟的偏分头油光可鉴,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挺括,显得格外精神焕发。面对台下几十家省市媒体闪烁的长枪短炮,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领导的稳重,又不失亲民的喜悦。
  “同志们,朋友们!”李建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洪亮而有力,“我非常高兴地,也无比自豪地向大家宣布,得益于我们县委县政府近年来坚持不懈地推行‘科技兴农、品牌强农’的发展战略,更得益于今年风调雨顺的好天气,我县的支柱产业、农民的‘致富果’——南丰蜜橘,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专注的脸,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接着,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公布了那个令人振奋的核心数据:“根据农业部门的最新测产数据,预计今年全县柑橘总产量将突破五十万吨大关,比去年增产超过百分之三十,品质更是达到了优级果率的历史峰值!南丰,再次创造了历史!”
  话音未落,台下便如预演般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相机快门密集的“咔嚓”声。这一喜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到了全县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里,“南丰”这两个字,成了江汉省各大媒体的头条常客。电视屏幕上,是无人机从高空俯瞰的壮丽景象——漫山遍野的橘园如同上帝打翻的金色颜料盘,连绵不绝,蔚为壮观;报纸的头版,则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橘海流金”、“甜蜜产业再创新高”的标题,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丰收的豪情。
  镜头顺理成章地深入到了田间地头。五十多岁的果农老张,成了这次宣传中最具代表性的“幸福面孔”。他咧着一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沟壑的笑脸,对着省台那位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记者,毫不羞涩地露出了两排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高兴啊!做梦都要笑醒喽!”他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颗颗沉甸甸、油光锃亮的柑橘,眼神里满是父辈看待最有出息的孩子的慈爱与骄傲。“你瞧瞧,你闻闻!这橘子,个顶个的水灵,皮薄肉甜。今年的收成,顶过去两年!一年的汗水,没白流啊!”
  他心里那本账,早就盘算得滚瓜烂熟。等这满山遍野的“金疙瘩”换成了红票子,头等大事,就是给在县城打工的大儿子交个首付,让他能在城里扎下根,挺起腰杆做人。剩下的钱,再给马上要出嫁的宝贝女儿置办一份最体面的嫁妆,让她在婆家风风光光,不受半点委屈。想到这些,老张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
  这种喜悦是最纯粹、最真实的,也是最具有感染力的。整个南丰县都沉浸在这种近乎微醺的乐观情绪之中,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变得松软,天上的太阳也格外温暖。
  在村口那棵见证了几代人悲欢离合的大槐树下,一群结束了一天劳作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嘴里叼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中,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今年橘子的价格,每一个预测都充满了金色的希望。
  “去年品相一般的橘子,地头价都摸到一块二了。今年这产量,这品相,怎么着也得一块五起步吧?”一个汉子吐出一口浓烟,笃定地说道。
  “我看不止!”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反驳,“我表舅在省城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当经理,他前天打电话回来说,今年城里人就认咱们南丰的橘子!是品牌!我估摸着,价格能冲到两块!”
  “两块?!”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惊叹。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不只是一个价格,而是儿子崭新的婚房、女儿风光的婚礼、老伴不再疼痛的关节和孙辈崭新的书包。
  憧憬,像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个果农黝黑的脸庞上。这是一个无比甜蜜的序曲,没有人会想到,这首欢快的曲子后面,紧跟着的,会是一段如此苦涩、如此冰冷的变奏。命运的玩笑,往往就隐藏在最灿烂的笑容背后。
  丰收节的喧嚣刚刚散去,一则不起眼的天气预警,如同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烟头,悄然插播在晚间新闻之后。
  “……受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南下影响,预计未来一周,我国南方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次强劲的‘倒春寒’天气,并伴有持续性连绵阴雨。请相关地区做好防寒保暖工作……”
  起初,没有人把这则预警和自家那些已经金黄熟透的橘子联系起来。村口大槐树下的谈资,依旧是东家长西家短和对收购价格的猜测。
  “都这时候了,还倒春寒?橘子都熟透了,皮厚着呢,挂在树上,怕个啥?”老张掐灭了烟头,满不在乎地对身边忧心忡忡的老伴说道。
  然而,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他们视线之外的、由无数数据和信息流构成的庞大市场里,悄然酝酿成型。
  蝴蝶的翅膀,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扇动了一下,最终,在南丰县这片被甜蜜包裹的土地上,掀起了足以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
  “倒春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精准地覆盖了从赣南、两广到云贵的大半个中国的柑橘产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和阴雨,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催熟剂,将所有产区柑橘的成熟期,异常地、甚至是诡异地,压缩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时间窗口内。
  往年,大自然用它精妙的节律,让各地柑橘形成长达一两个月的分批次、错峰上市的格局。南丰的橘子卖得正火的时候,两广的可能还没熟透;等赣南的开始大量上市了,南丰的也卖得差不多了。收购商们可以从容地辗转于各个产区,市场也能平稳地消化掉一波又一波的供应。
  而今年,这个维持着市场微妙平衡的“时间差”,消失了。
  全国的柑橘,仿佛听到了同一声发令枪,在同一时间,争先恐后地涌向了市场那扇本就不甚宽敞的大门。
  市场的“釜底抽薪”,来得猝不及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村支书的电话。往年这个时候,他的手机会被全国各地的收购商打得发烫,一天要充三次电。而今年,电话突然变得稀少,安静得让人心慌。那些曾经络绎不绝、停满了村委会大院的运输大卡车,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那股甜蜜的果香,似乎也开始带上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的味道。
  几天后,在村民们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终于有零星的几辆外地牌照的冷链车,像迟到的秃鹫,开进了村子。开车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人称“眼镜刘”。
  他瞬间成了村子里唯一的“皇帝”。果农们将他团团围住,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七嘴八舌地报着价,推销着自家的果子。
  “刘老板,一块五!我的橘子是全村最好的!”“一块三!刘老板,先看我的!包甜!”
  眼镜刘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在湿冷的空气中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地散开。他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点开一个全国水果批发价格的实时APP,将屏幕转向众人。
  “老乡们,别围着我,也别跟我喊价。”他一脸不耐烦,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今年这行情,不是我心黑。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赣南、两广、云贵的橘子,全熟了,全堆在一块儿了!人家那边的价格,都打出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