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66章 橘海悲歌
  如丝的细雨,绵绵不绝,仿佛是压垮南丰县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犹如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无情地对这片金色橘海宣判了死刑。
  空气的湿度已然饱和,沉甸甸的,仿佛是能将人窒息的粘稠沼泽。那些被果农们寄予厚望采摘下来、用单薄的塑料布仓促遮盖着堆积在田间地头的“橘子山”,内部的热量犹如被囚困的猛兽,无处宣泄,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发酵、升温。一层灰绿色的霉菌,宛如死亡的阴影,带着一种邪恶而顽强的生命力,如幽灵般悄然无声地在橘子与橘子之间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一颗果蒂处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白点。但在这潮湿温热的环境下,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变绿,长出毛茸茸的菌丝。先是一颗,然后是紧挨着的一片,最后,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整堆整堆地塌陷、腐烂,渗出浑浊的、带着酸腐气息的黄水。那水,混杂着泥土,在橘子山下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蜿蜒着,将腐败的气息带向更远的地方。
  曾经那令人心醉神迷、宛如仙露琼浆般象征着丰收与希望的甜蜜果香,如今却彻底变了质。整个南丰县,从山坳到平原,都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腐败的、犹如恶魔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这味道,犹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钻进人的鼻孔,黏在人的喉咙里,让人无论如何也咳不出去。
  漫山遍野的橘园,不再是“橘海流金”,而是变成了一座座巨大而沉默的、金色的坟场,仿佛是大自然为这些柑橘举办的一场悲壮的葬礼。
  每一颗腐烂的柑橘,都像是一个破碎的梦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果农老张,那个伺候了橘子树一辈子的五十多岁汉子,在经历了所有希望的破灭后,精神彻底崩溃了,他的世界,也如同那些橘子一般,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无情地撕裂。
  他蹲在自家堂屋那高高的门槛上,任由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身上。他就着这雨水,抽完了最后一包烟。烟盒被他那双因愤怒而痉挛的手捏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院子里的泥水里。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满了油污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色塑料皮账本。这是他的“身家性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小学生一样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年的所有投入:春天的复合肥,一万二千三百五十元;夏天的农药,七千三百八十元,其中有四千是赊的村口王二麻子家的;秋天雇人采摘的工钱,已经付了五千现金,还欠着几个老伙计三千块的工钱……
  他用那双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几乎握不住笔的手,一笔一笔地计算着。他希望自己算错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加着,算盘珠子在他的脑海里混乱地跳动。算到最后,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进了他的心窝。他发现,就算自家那十几亩地的橘子,能以两毛钱一斤的“天价”全部卖掉,也还不清今年欠下的贷款和赊账。
  “白干了……一年到头……还倒贴……”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着了魔一般,眼神变得空洞无物,如同死灰一般呆滞,完全失去了焦点。账本就像一片凋零的树叶,从他那毫无生气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那潮湿得仿佛能渗出水来的水泥地面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犹如一群张牙舞爪的黑色蚂蚁,从本子里汹涌而出,如潮水般爬上他的身体,无情地啃噬着他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和尊严。
  那个雨后的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张的妻子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因为连日的忧愁,她睡得极不安稳。她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摸,却摸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无一人的被褥。
  “老头子?老张!”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浓重的不祥之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只披了一件褂子,就冲出家门。院子里没人,堂屋里没人。她一边凄惶地喊着丈夫的名字,一边深一脚浅脚地,向自家的果园跑去。那条平日里走了千百遍的、无比熟悉的小路,此刻却变得异常泥泞和漫长。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果园时,看到了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老张,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满身泥水,如同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正站在那片泥泞的、散落着无数腐烂橘子的“坟场”中央。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他手中挥舞着一把平日里用来砍柴的镰刀,正一刀、一刀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砍向自家那些几十年的老橘子树。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树,在剧烈的晃动之后,带着满树来不及腐烂的金黄果实,应声倒下。枝叶散乱地躺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那碗口粗的断口处,流出白色的浆液,仿佛是树木的眼泪。
  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地为这些橘树剪枝、施肥、除虫,动作是那样的温柔、熟练,充满了爱惜。此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毫无理智的毁灭。
  “老张!你疯了!你这是在砍自己的心啊!”
  老张的妻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镰刀。但她被丈夫那副绝望到极致的、野兽般的眼神震慑住了。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过后的灰烬。她瘫倒在泥地里,只能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地面,放声痛哭。
  老张对妻子的哭喊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这些背叛了他的树。他砍倒了一棵树,又趔趄着走向另一棵。那棵树的树桩上,能看到一圈圈密集的、如同岁月史书般的年轮。这是他爷爷辈就传下来的果园,是他们老张家几代人的根。
  他一边砍,一边含混不清地、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我对不起你啊,老伙计……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养不活你,也养不活一家人啊……留着你,明年……明年还是个坑啊……”
  他的悲剧,已经从个人的失败,上升到了对未来的彻底绝望,以及对家族传承断裂的深沉恐惧。
  恰在此时,一辆印有“江汉省电视台”字样的采访车,像一头笨拙的铁牛,小心翼翼地行驶在乡间的泥泞小路上。车里坐着的,是省台王牌栏目“聚焦三农”的一个采访小队。
  带队的,是一个名叫王小倩的年轻女记者。她刚从传媒大学毕业没多久,浑身还充满了新闻理想主义的热情和“铁肩担道义”的冲动。听闻南丰柑橘大面积滞销,酿成舆情,她主动请缨,带着最好的摄像和录音,前来做深度报道。
  他们正是在寻找采访对象的途中,被远处那棵轰然倒下的橘子树,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吸引了过来。
  当他们扛着摄像机,深一脚浅脚地赶到老张的果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充满巨大悲剧性张力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了。
  摄像师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有说话,甚至忘记了去征求王小倩的意见。他只是下意识地、凭借着一种职业本能,按下了开机键,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正在疯狂砍树的、浑身泥水的男人。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它记录下了老张那双颤抖而又充满力量的手;记录下了镰刀砍进树干时迸溅的木屑和汁液;记录下了老树倒下时那悲壮的瞬间,以及瞬间激起的漫天橘叶;记录下了女人瘫在泥地里那绝望的哭嚎;也记录下了这片金色坟场里,那令人心碎的、毁灭性的“美感”。
  王小倩被眼前的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课本上所有关于新闻冲击力的理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