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汉省省城的喧嚣,终于开始沉淀。
付平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将车停进自家楼下的车位。车灯熄灭的瞬间,周遭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树木幢幢的黑影。
他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依旧是白天会议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图表、枯燥繁琐的数据,以及关于黄湖县试点工作下一步如何破局的激烈争论。那堵由钱保山和王麻子联手筑起的“铜墙铁壁”,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心力的巨大消耗。
在车里静坐了足足十分钟,他才推开车门,走进楼道。家里的灯关着,妻子刘逸霏应该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换上拖鞋,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余晖,摸索着走进卧室。
暖黄色的床头灯下,刘逸霏侧身睡着,呼吸均匀而安静。被子的一角被她踢开了,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付平走过去,轻轻地为她盖好被子,然后拿起自己的睡衣,走进了卫生间。
冲了一个热水澡,似乎才将白天那些烦躁和压力,暂时冲刷掉了一部分。他擦干头发,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正准备和衣躺下时,床头柜上,他那部几乎只用于私人联络的手机,突然以一种极其刺耳的、急促的方式,尖叫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多年前的、单调的和弦铃声,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这铃声,如同拉响的战斗警报,瞬间撕破了整个家的宁静。
付平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三个让他瞬间睡意全无的名字——钱厅长。
省农业厅厅长。
这个时间点,厅长亲自用私人手机打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被吵醒的、正睡眼惺忪地想要起身的妻子,示意她继续睡。
“厅长。”付平的声音,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听不出一丝疲惫和慵懒。
“付平,睡了没有?”电话那头,钱厅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极具穿透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异常嘈杂,付平甚至能隐约听到其他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文件被快速翻动的声音,甚至还有远处汽车鸣笛的声响。
付平立刻坐直了身体,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还没,厅长。这么晚,出什么大事了?”
“出大事了!”钱厅长的声音,像一颗子弹,“南丰县的橘子,烂了!捅到天上去了!省委王书记连夜做了批示,分管农业的周副省长,刚刚在省政府的紧急会议上,发了雷霆之火,桌子都拍了!”
付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舆情我傍晚时刚看到苗头,没想到会发酵得这么快……”
“快?何止是快!”钱厅长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焦灼,“省电视台的那个视频,现在全网点击量已经破了两千万!几大门户网站都放在了头条!周副省长说,这是我们江汉省农业工作的一次重大舆情危机,是一次执政能力的‘大考’!他点名,让你去!”
付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点名让我去?”
“对!点名让你去!”钱厅长复述着,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模仿着领导的口吻,“周副省长的原话是:‘让那个前段时间写农村改革调研报告的小伙子去!他不是能发现问题,能写报告吗?我倒要看看,他那套纸上谈兵的本事,到了火线上,还灵不灵!’付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付平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他当然明白。
这是典型的领导“激将法”。看似是批评和质疑,实则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点将”。你没有丝毫退路,干好了,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干砸了,就是印证了领导“纸上谈兵”的评价,政治前途,可能就此终结。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这是一场押上了他个人前途的政治赌局。
“……我明白了。”付平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厅长,我需要授权。”
“我给你最大的授权!”钱厅长的声音,斩钉截铁,“人,你从发改委、农业厅、商务厅、金融局,随便挑!只要你看得上,我亲自去跟他们的厅长要人!资源,厅里有的,你随便用!车、钱、政策,一路绿灯!”
“我只有一个要求——”钱厅长的语气,沉重到了极点,“——三天!三天之内,必须给我打开局面!扭转舆论!把南丰县那座火山,给我按下去!”
“记住,付平,这不是玩笑。这是一项政治任务!”钱厅长几乎是在用气声嘶吼,“省委王书记盯着,周副省长盯着,全网几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如果南丰的柑橘大面积烂在地里,引发了更严重的群体性-事件,你这个刚刚被提名的副处长,就地免职!我这个农业厅长,也跟着你一起,向省委请罪!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付平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命令和压力传递了。这是钱厅长将自己的政治前途,与他付平,彻底捆绑在了一起。这是托付,是信任,更是一道无法后退的“军令状”。
“明白!”付平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钱厅长的电话后,他紧绷的大脑,已经自动忽略了震惊、压力、甚至恐惧这些多余的情绪,切换到了一个纯粹的、冰冷的“指令下达”模式。
他从通讯录里,迅速翻出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省发改委农村经济处的老资格工程师,王工。王工年近五十,是那种典型的机关“老黄牛”,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后勤保障和设备统筹。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了王工带着浓重睡意的、含混的声音:“喂……哪位啊?”
“老王,是我,付平。”付平的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瞬间刺破了对方的睡意,“紧急任务,南丰县。一小时后,厅大院门口集合,带上你所有能调动车辆和应急设备的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衣物摩擦和下床的声音,王工的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而沉稳:“收到,保证准时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省农业厅土肥站的青年专家,李根才。李根才是农学博士,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略带书生气的技术干部,但他脑子里装着整个江汉省的农业大数据,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活字典”和“计算器”。
电话接通时,李根才那边还亮着灯,他正在为一篇学术论文查资料。
“李博士,紧急任务,南-丰。”付平的指令同样简短,“一小时后,厅大院门口。把你脑子里的数据库,还有你最快的信息检索工具,都带上。”
李根才只问了一句:“是柑橘的事?”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干脆地回答:“明白。我带上气象资料和土壤图谱,马上到。”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赵琳。
电话接通时,赵琳那边传来轻微的、滋滋的电流声。
“赵琳,是我。紧急任务,南丰。一小时后,厅大院门口集合。”
电话那头,赵琳正敷着一张青瓜面膜,准备享受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接到电话,她二话不说,一把撕下脸上冰凉的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子弹:“收到!给我四十分钟!”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卧室,换上一身干练的运动服和便于行动的平底鞋,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