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还在按原来的节奏往前走。
高兴超坐在主位上，议程一项项往下带，语速不快，分寸很稳。前面几个内容都算常规，讨论的人也多半沿着材料在讲，没有太大的起伏。直到第三项议题出来，会议室里的注意力才真正往桌面上收了收。
这一项，是市规划局和市农业农村局联合提交的《关于建设锦城东郊智慧农业科技示范园区的规划草案》。
这个项目在市里酝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对农业条线来说，它是少有的一个投资体量不小、又带着城市发展想象空间的项目；对一些部门来说，它又不只是农业项目，还牵着片区开发、配套建设、后续运营和城市形象。也正因为这样，材料一摆上桌，很多人的神情都比刚才认真了些。
高兴超看了看议程，转向马文涛。
“文涛同志，这个项目你们前期跟得比较多，你先把总体情况讲一讲。”
马文涛起身，很熟练地走到投影前。
屏幕亮起来，一页页效果图切过去，做得很精致。水面、温室、游客服务中心、步行景观轴、展示区，色调统一，层次也分得很细。单从画面上看，确实很吸引人，也很容易让人对这个项目产生期待。
马文涛开口以后，语气也和画面一样饱满。
“高市长，各位同志，这个园区我们考虑了很长时间。总的想法，就是要把它做成一个兼顾农业科技展示、休闲观光体验和片区带动功能的综合项目。既能体现农业现代化，又能提升东郊整体形象，还能把人气慢慢聚起来。”
他一边讲，一边拿着激光笔在屏幕上点。
“比如核心区，我们规划了一个特色展示区，围绕智能种植、现代设施农业、生态景观体验来做。再比如游客服务中心，不只是服务中心，还想把它做成一个能承接研学、展示、休闲消费的复合空间。我们的考虑是，既然要做，就不能太普通。要让市民愿意来，也要让外面的人一提到锦城农业，不只是想到种植本身，还能想到一个更完整、更现代的形象。”
他的发言不算空，也确实准备过。
紧接着，农业农村局局长孙德胜也接上。
“在农业技术层面，我们局里前期也做了不少梳理。无土栽培、智能温控、水肥一体化、标准化育苗，这些内容后续都可以逐步落进去。我们的设想是，通过这个园区把生产、展示、体验三块结合起来，既体现新技术，也带动周边农业升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讲整体形象，一个讲农业内容，配合得很顺。场上几位同志也都按惯例讲了些意见，大多是从完善功能、优化配套、分步实施这些角度补充，没有明显反对声音。
高兴超听完以后，把手里的笔放下，目光转向付平。
“付平同志，你在农业条线上经验更足，又是刚从外面看着锦城回来。这个项目，你也说说看。”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视线几乎都落到了付平身上。
大家都知道，他这段时间看材料看得细，跑现场也勤。可这个项目和五里河那种贴着群众日常的事情还不完全一样，它摆在台面上，更像一个带着前景想象和资源投入的重点项目。新来的市长会怎么说，谁都想听一听。
付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把那份规划草案又翻了几页，翻得很慢。文件不厚，图不少，文字概念也不少，看上去已经像模像样。可他越翻，眉头越是没有明显变化，神情还是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付平把文件合上，打开话筒。
“高市长，各位同志，这个项目从投入力度和重视程度上看，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他先把话说平，“但如果只看这份规划本身，我有一个很直接的感受，就是它看起来很完整，真正落到核心功能上，又显得不够清楚。”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可已经和前面那种赞同式发言不一样了。
马文涛坐在对面，目光明显凝了一下。
付平继续说：“我不是说这份材料没有亮点。相反，亮点很多，画面也很吸引人。问题在于，我们做的是智慧农业科技示范园区，不是单纯的景观项目，也不是单纯的休闲项目。那它最核心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这一点我在这份规划里，没有完全看清。”
高兴超看着他：“你具体说说。”
付平点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留在原位，而是直接走到投影前面。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因为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只是补一句原则意见，而是要把问题摊开来讲。
“我先说第一个问题，定位。”
付平抬手指向屏幕上的核心区效果图。
“我们园区建在锦城东郊，不是在远郊景区，也不是在纯旅游带。它靠近主城区，土地、交通、人口、供应半径，这些条件都决定了，它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看上去很新、来的人觉得新鲜’的地方。它首先要回答的是，对锦城这样一个人口规模大的城市来说，这个园区到底要解决什么现实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德胜那边。
“如果它主要是做观光和展示，那和周边很多成熟的休闲农业点比，我们的差异在哪儿？如果它主要是做生产，那我们的生产组织、育苗体系、冷链配套、分拨能力、价格调节能力又在哪儿？如果两者都要做，那主次关系怎么排？这几个问题不先说透，后面的建筑做得再漂亮，也容易越做越散。”
孙德胜张了张口，像是想解释，付平却没有压人，只是往下接着讲。
“第二个问题，功能。”
他把页面切到总平图。
“我看完整份规划，展示、景观、游客服务、体验消费这些内容都写了，但一个现代农业园区真正需要的几个关键支撑，写得不够扎实。育种研发放在哪儿，标准化育苗体系怎么建，冷链仓配怎么接，初加工和分级能力怎么考虑，数据采集和订单流转怎么进系统，这些要么一笔带过，要么还停在概念层面。”
“说得再直白一点，如果没有这些支撑，园区再好看，也更像一个带农业元素的综合项目，而不是一个能长久运转、能真正起作用的农业平台。”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前排有人低头翻起了材料，像是在重新找刚才被忽略的那几页。
付平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第三个问题，账。”
这个字一出来，几位分管经济和财政的同志都抬起了头。
“我说的账，不只是投入产出账，也不是简单的经营收入账。我更关心的是，十个亿左右的投入如果进去了，最后形成的是什么能力。是形成了稳定供应一部分重点菜品的能力，还是形成了应急保供和价格调节的能力，还是形成了一个技术研发和成果转化的平台？如果最后既想承担城市供应功能，又想承担展示功能，又想承担消费功能，每一块都沾一点，那账就会很难算。”
他说到这里，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切到了一张简单的曲线图。
不是华丽效果图，只是两条折线。
“这张图是我让方志远根据现成数据整理的，不复杂。红线是近几年锦城城区人口和生鲜消费需求变化，蓝线是本地叶菜类有效供应能力的变化。两条线没有完全脱开，但趋势已经很清楚，需求往上走，稳定本地供应能力没有同步跟上。”
他用笔点了点图上交叉后的那一段。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