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常务会过去以后，余波比付平原先预想的还要快。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一个项目，把各单位在农业这条线上的真实思路拎出来，看清谁更在意形象，谁更在意投入，谁真正会从长期能力去想问题。结果会议一结束，这件事很快就在楼里楼外传开了。
先是在机关内部传。
有人说，新来的付市长专业扎实，开口就能把项目的关键地方挑出来；也有人说，他讲话太直，会上留的余地不多；还有人半开玩笑地给他起了不少外号，什么“数据派”“最会看底账的市长”“规划册克星”，说法有轻有重，但意思差不多，都是在说这个人看问题不爱绕，尤其是碰到专业问题，不太愿意跟着热闹走。
方志远第一次把这些话带回来时，表情挺复杂。
“付市长，外面议论不少。”
付平当时正在翻那份东郊园区的前期测算材料，头也没抬。
“议论什么？”
方志远停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说您那天在会上，把大家都说安静了。还有人给您起外号，意思都差不多，就是觉得您讲话太硬，数据抓得准。”
付平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是好事？”
方志远被问得愣了愣。
他原本还真觉得，这多少算一件好事。毕竟新来的市长，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人记住，不容易。机关里很多人混了很久，别人提起他，也不过一句“哦，那个谁”。付平才来多久，就已经有了辨识度。
可他又知道，付平不会喜欢这种热闹。
“我也说不好。”方志远老实回答，“记住您的人是多了，但这种记住，不一定都带着善意。”
“那就对了。”付平把材料合上，“机关里的名声，太早、太快，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事情还没做出结果的时候，名声走在前面，后面就容易被人盯着看。”
方志远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很多时候，楼里流传出来的那些评价，看着像夸，其实未必单纯。有人是真佩服，有人是图个嘴上热闹，也有人是故意把一个人往前推，让他站得更显眼一点。站得太显眼了，后面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方志远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
“付市长，还有人说，您这种做法，后面不是很快出成绩，就是很快惹来更多麻烦。”
付平听完，倒没有意外。
“这话也不算错。”他说，“事情往前推，总会有人觉得快，也总会有人觉得麻烦。关键还是看这个麻烦值不值得。”
“那您觉得值吗？”
“如果麻烦的背后，是把问题往清楚里推一点，就值。”付平说，“怕就怕表面上很稳，实际上什么都没动。那种稳，不是真稳。”
果然，没过多久，媒体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新闻办接到了几家本地媒体的电话，问能不能就东郊园区项目、农业供应体系、付平到任后的工作思路做一次访谈。后来又有报社通过正式渠道递来采访申请，说想请付平就近期几个社会关注度较高的民生议题谈谈看法。
方志远把那几份采访申请放到桌上时，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点期待的。
“付市长，规格都不低。有电视台的访谈栏目，也有市里几家影响力比较大的报纸。如果挑一两家回应一下，外面会更容易知道您到底在想什么。”
付平拿过申请，看得不快。
看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直接否。
他问方志远：“你觉得他们最想问什么？”
“应该还是那几件事。”方志远说，“东郊园区您为什么会那样提意见，五里河市场后面准备怎么管，您到任以后整体想抓什么，另外，也会关心您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在跑基层、看原始材料。”
“说到底，他们想要一个完整形象。”付平把那几页纸放下，“一个新来的市长，什么背景，什么风格，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最好再加一点能让人记住的特点。这样报道才好写，读者也愿意看。”
方志远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选哪一家？”
“先都不接。”付平说得很平静。
“都不接？”
“对，都客气回复。”付平说，“统一口径，就说我刚到锦城，还在熟悉情况，许多问题还要继续调研，现在不适合系统谈思路，更不适合提前说结论。等真正做出一点老百姓能感受到的东西，再说。”
方志远有点意外。
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顺势把自己工作打开的机会。至少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总没坏处。可付平的意思很明确，不仅不挑一家说，还全部往后压。
“您是担心说早了，后面不好推进？”
“不是不好推进，是容易跑偏。”付平说，“现在我讲得越多，外面越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我个人身上。可我需要的不是别人先记住我这个人，而是先把问题本身拎出来。媒体如果过早围着个人转，最后大家看热闹的成分就会变多，真正该看的事情反而容易被盖住。”
他说完以后，又把话说得更实了一层。
“比如五里河，现在群众最在意的，是卖菜的人进场是不是心里有底，买菜的人是不是知道价为什么这样，投诉以后是不是有人真管。我要是现在先站出来讲一套很完整的思路，最后很容易变成大家都在听我怎么说，却没人去看问题是不是在变。”
方志远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您不是不用媒体，是不想先把自己放到前面。”
“对。”付平说，“先让事情被看见，再让人被看见。顺序不能反。”
方志远慢慢听明白了。
付平不是排斥媒体，也不是不懂舆论。他只是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借力，什么时候不能被热度牵着走。
可他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家可以留意。”
“哪家？”
“《锦城都市报》。”
方志远一愣。
这家报纸在锦城本地一直有影响力，做社会线见长，写民生问题也敢往深处追。它和机关口常见的那种通稿风格不太一样，更愿意从普通人的生活感受切进去，所以在市民里的阅读面一直不低。
“您是想接受他们采访？”
“不是接受采访。”付平说，“先帮我弄清楚，现在负责这家报纸内容把关的人是谁，尤其是做社会调查和深度报道这一块的。”
方志远反应过来，点点头：“明白，我去打听。”
这件事付平没有让他走正式渠道。
有些接触，走得太公开，味道就变了。媒体一旦知道你是以官方身份主动找上门，很多话反而不方便说，很多真实判断也容易在礼貌和分寸里被磨平。
过了两天，方志远把情况带回来了。
“《锦城都市报》现在内容上最有分量的，还是梁文道。虽然职务上有调整，但社会调查这一块，最终很多稿子还是要过他。”
付平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因为对方多会做场面，而是因为几年前省里看过一组关于老旧小区改造和周边配套失衡的系列报道，做得很扎实，问题抓得准，也没有为了吸引眼球故意夸大。那时付平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需要的，不是会把话说得热闹的人，而是能把问题挖得明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