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到锦城,算起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他做的事情不算少,看材料、跑现场、开碰头会、参加党组会和常务会,一件接一件。可真要说最让他觉得费神的,还不是外面的复杂情况,而是桌上这些看起来最规整、最体面的东西。
各个部门送上来的报告,越来越多。
工作思路、调研情况、阶段总结、推进建议,一本一本装订得很整齐,封面也做得正式。乍一看,很像都下了功夫。可真正翻进去以后,那种感觉就不太对了。
问题写得很概括,概括到看不出到底是哪一个点最急。
数据写得很笼统,笼统到今天和去年的表述几乎能互换。
建议写得很圆,圆得谁看都不会不高兴,但也圆得让人抓不住到底准备怎么做。
有些材料从头到尾都是“已高度重视”“正稳步推进”“正在持续完善”“取得阶段性成效”这样的句子,句句都像话,连起来却像没说。付平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些材料不是在帮助决策,而是在把问题包得更平、更软,让人不容易立刻碰到棱角。
方志远最开始还会挑几本看上去最厚的送进来。
后来送得多了,他自己也有点发虚。
那天下午,他又抱着一摞材料进门,刚放下,就看见付平正拿着红笔在一份报告边上写批注。纸上已经画了不少圈,有的地方还直接写着“问题不清”“数据来源?”“责任人是谁”“时间表没有”。
方志远忍不住说:“付市长,这几家是不是还是按以前的路子在写?”
“不是是不是。”付平把笔放下,“就是。”
“那要不要我再提醒一次?”
“提醒过了。”付平说,“提醒如果总停在口头上,大家只会觉得又是一轮常规要求,风头过去就好了。”
方志远听明白了。
这意思,就是要立规矩了。
果然,付平很快交代他通知四个分管局的主要负责人来开会。范围不大,就是局长、分管业务的副局长、办公室主任,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会议主题写得很平常,叫“近期重点工作材料规范沟通会”。
名字不重,分量却不轻。
当天下午三点,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人很快到齐了。
来的人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像是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普通沟通;有人带着材料和笔记本,明显是想看看风向;也有人一坐下就不怎么说话,像是已经猜到今天这场会不会太轻松。
付平到得不早不晚。
他进来以后,没有先寒暄太久,也没有先讲场面话,只把手里那几份做过批注的材料放到了桌上。
会议室里本来还有点散的气氛,很快就收住了。
付平看了看在座的人,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讨论项目,也不是做情况汇报。就谈一件事,材料怎么写。”
大家都没接话。
这种沉默,在机关里其实很常见。越是听起来简单的题目,越说明后面可能不只是简单提醒。
付平把其中一份报告翻开,举起来。
“我先讲感受。这半个月,我看了不少材料。里面有认真做工作的痕迹,也有不少例行性的写法。问题不是大家不辛苦,而是材料一旦写成这个样子,很多辛苦到最后就体现不出来。因为我看不见具体问题,也看不见具体责任,更看不见具体时限。”
他说完,把那份材料放下。
“比如这里,写的是‘近期已成立工作专班,推进相关问题研究解决’。我问大家,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谁都不能说它错。但它有用吗?专班哪天成立的,几个人,谁牵头,推进到哪一步,准备先解决什么,什么时候给结果,这里面一个都没有。”
坐在中间的市场监管局一位副局长轻轻挪了挪身子,神情有点不自在。
付平没有点他名,而是继续往下说。
“再比如这里,写的是‘群众反映较多,需持续关注’。群众反映什么?是价格问题,还是流程问题,还是服务问题?反映最多的是哪一类?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变化?为什么要持续关注,是因为没想好办法,还是因为办法有人提了但没落下去?也没有。”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付平的语气并不高,可每一条都说得很具体,具体到让人没法再用“总体上已经不错了”去挡。
农业农村局局长孙德胜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付市长,这个问题我们承认。以前写材料,更多是先把整体情况交代清楚,具体细节一般放在附件或者内部台账里,报送市里的成稿会更概括一些。”
“我知道过去有这个习惯。”付平点头,“但现在我想改的,就是这个习惯。”
他说完这句,往前坐了一点。
“因为我不是在看一份展示材料,我是在根据这些材料判断事情该怎么推进。如果问题被概括掉了,责任被淡化掉了,时间被模糊掉了,那最后不管大家在下面做了多少事,到了决策这一层,也容易变成看不清、问不透、压不实。”
文旅局刘局长听到这里,也接了一句。
“付市长,您的意思是不是,今后送上来的材料,得比以前更像工作底稿,而不是情况摘要?”
“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完全是。”付平说,“我不是要大家把台账原样搬上来,更不是让大家材料写得越长越好。我只要三类最关键的东西,一是问题是什么,二是准备怎么办,三是谁负责、多久见结果。只要这三样清楚,材料短一点反而更好。”
方志远在旁边记到这里,手上都快跟不上了。
他发现付平今天不是单纯在挑毛病,而是在给这些局重新定一套写材料的逻辑。以前很多人写材料,习惯先保完整、保稳妥、保四平八稳,至于最关键的几项信息,反而常常放到后面,甚至干脆不写死。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容易出错,也不容易得罪人。可坏处也很明显,一旦真要推进事情,材料本身就帮不上忙。
付平把桌上的几份报告往中间推了推。
“我今天不想上纲上线,就说最朴素的一条。以后从你们四个局送到我这里的材料,要按一个标准来。”
几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第一,讲事实。不要空泛判断,先把事情本身讲清楚。”
“第二,讲数据。数据不一定要多,但必须能说明问题,来源也要说清。”
“第三,讲责任。谁牵头,谁配合,谁在具体跟,要写实。”
“第四,讲时限。不能只说尽快、持续、下一步,要说到什么时间节点做到哪一步。”
“第五,讲难点。不要怕把难处写出来。比起什么都顺,问题写得真一点更有价值。”
他说完以后,又停了一下。
“同时,几类话尽量少写,或者不写。比如只表态不落地的话,只讲成绩不讲问题的话,只说客观原因不说主观安排的话。还有一种最影响判断的写法,就是一句话什么都带一点,最后什么都没说透,这个以后也尽量不要再出现。”
城管这边来的办公室主任听得最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句。
“付市长,那如果有些问题确实很复杂,短时间拿不出完整方案怎么办?”
“那就照实写复杂在哪里。”付平说,“别怕说还没完全想透。只要你能把卡点说清,我反而知道下一步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