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在锦城的这半个月,节奏一直不算松。
白天看材料、开会、碰头,晚上回来还得把当天冒出来的新情况再过一遍。到了这几天,几家局按照他立下的新规矩,把重新整理过的材料一批批送上来,他反而比前阵子更累。因为以前那些材料虽然看着费劲,好歹很多地方是一眼能看出在绕。现在不一样了,材料开始往实里写了,问题也就一个个真正冒出来了。
有些数据对不上,有些责任边界原来根本没理清,有些所谓“已推进”的事情其实刚刚起步,还有些问题表面上不大,顺着往下看,却能牵出一长串旧账和旧习惯。
方志远把最后一摞材料送进来时,都忍不住说了一句。
“付市长,现在这些东西,总算不像以前那样看不见边了。”
付平把其中一份放下,揉了揉眉心。
“看得见边,不代表轻松。”他说,“以前是虚,现在开始实。虚的时候气人,实的时候费神。”
这话方志远听懂了。
以前那些材料让人烦,是因为绕来绕去什么都没落下。现在重写之后,至少每份后面都有责任人、时间节点和问题分类了,可也正因为这样,一些原来被含糊过去的矛盾,反而更清楚地摆在了桌上。
付平翻着手边这几份新送来的报告,心里并不轻松。
农业农村局交上来的几项数据里,关于几个重点品类的产销衔接明显还需要再校;市场监管局关于五里河市场的收费和过秤凭据虽然开始理了,但几份不同来源的台账仍有出入;文旅系统那边有两个前期项目的后续维护费用压得很低,低到一看就知道还没完全写透。
规矩立起来了,可规矩真要变成习惯,还远着。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楼里也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白光打在桌面上,把纸页边缘照得很清楚。付平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想让眼睛稍微歇一歇。
楼下还是车来车往,锦城的夜晚总显得很有秩序。高楼、灯光、主干道、晚归的人群,从上面往下看,一切都像在按既定轨道运转。可付平这阵子越看越觉得,越是这种表面上的整齐,越容易把下面那些不齐的地方藏住。
有些问题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一直没人把它从头到尾地捋一遍。
有些事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拖久了,拖到谁都习惯了,最后连“原来不该这样”这句话都没人再提。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方志远。
他外套已经穿好了,公文包也背上了,看样子本来是要回去的,可站在门口时,神情明显有点犹豫。
“付市长,您还没走?”
“正准备走。”付平转过身,“怎么了?”
方志远往里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一个普通塑料文件袋,袋子边角有些皱,外面还套了一层薄薄的旧报纸。
“有个东西,我拿不准该不该今晚就给您看。本来想留到明早,可我想了想,还是先送过来。”
付平看了看那个袋子。
“什么材料?”
“不是正式材料,也不是机要件。”方志远压低了声音,“是今天下午混在普通来信里的。外面没写具体部门,只写了‘锦城市政府付市长收’,字迹也很乱。分拣那边按普通群众来信送到了办公室。我刚才临走前想顺手看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太对。”
付平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拆。
“你看过内容了?”
“只扫了一眼开头,没敢细翻。”方志远说,“像是联名来信,页数不少,里面还夹着旧照片和复印件。我拿不准是不是要紧事,又怕压到明天耽误。”
付平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
然后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慢慢拆开外面的报纸和塑料套。里面装的不是标准信封,而是一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有手写,也有复印件,边角已经起毛,看得出来转了不少手。
纸张上有明显的潮气味,像是放了很久。
最上面一页,写着一行很大的字:
“请付市长为红庙村群众做主”
落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串名字和指印。指印是红色印泥按的,不整齐,有的清楚,有的只压了半个边。
付平戴上眼镜,把台灯往前移了移,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
这是一封来自锦城远郊红庙村的联名来信。
写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很多句子重复,顺序也不完全清楚,可意思很集中。大概是在反映十年前村里一宗集体建设用地处置的问题。村民们认为,当年的程序不透明,部分关键环节村民并不知情,后续补偿、村集体收益分配和安置承诺也一直没有说清楚。事情拖了很多年,村里几任干部换过,群众来回反映过多次,结果始终不让人信服。
信里最让付平注意的,不是情绪化的字句,而是夹在中间的几份旧材料复印件。
一份是当年的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名单上几个签名写得很像,时间却分散得不合理。
一份是土地处置的初步协议复印件,关键金额处有明显修改痕迹。
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多年前村口立着的项目公示牌,另一张是现在那块地的现状,围挡还在,里面却迟迟没有完全用起来。
村民在信里写得很啰嗦,也很实在。
有人说,当年只听说村里要搞开发,具体怎么搞、卖了多少钱、留给村里多少,后来一直没讲透。
有人说,家里老人这些年为这件事跑过乡里、区里,也写过材料,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很概括。
还有人一遍遍写,村里不是非要翻旧账,也不是谁想闹,只是希望把当年的程序、账目和后面承诺的几件事彻底对清楚。哪怕结果不可能全改,也总得让大家明白。
付平越看,神情越沉。
这封信和一般的情绪化举报不太一样。它不是单纯地喊冤,也不是只靠情绪往前顶。它里面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有一部分能对得上的老材料,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说明这事不能只当成普通来信轻轻放过去。
方志远坐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付市长,问题大吗?”
付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信里那几页关键复印件单独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他说,“但这不是一封随便写写的来信。”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重,却让方志远心里一下子绷紧了。
因为他知道,付平看材料很少这样评价。一般的群众来信,哪怕内容再急,付平也会先分成政策咨询、重复反映、历史遗留、需要核实几类,再决定怎么转。可这一次,他没有先分类,而是先说“不是随便写写”。这说明,在付平眼里,信里的东西已经越过了普通来信的那道线。
“那要不要转信访?”
付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不急。”
方志远一愣。
“为什么?”
“因为一旦按普通流程转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封标准件。”付平说,“标准件也不是不能办,但这封信里有些东西,得先自己看清楚,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您是担心下面已经有人看过类似材料?”
“不是担心,是大概率有。”付平把几页纸重新叠好,“一个拖了十年的村里问题,不可能今天才第一次写信。真正要紧的是,前面这些年到底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