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湖招待所这两天一下就忙了起来。
地方没变,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楼还是那栋楼,可里面的节奏已经完全不是平时培训班那种慢悠悠的样子了。走廊里来回送材料的人多了,打印机几乎没停过,连一楼值班室的人都知道,这次进来的不是来开学习会的,是来把红庙村那笔糊涂账一页一页往开了捋的。
付平把临时办公点定在这里,不是为了摆阵势。
一来清静,二来能把几家单位的人暂时拢在一起,少一点楼里来回跑、多一点面对面对表。可真正坐进来没两天,付平就发现,问题并不是人能不能坐到一起,而是很多人的心,还在原来那套旧路子上打转。
白天一开门,材料一摞一摞往里送。
红河区送来的第一版时间轴,看着很认真,甚至还专门按年份分了栏。自然资源那边送来的边界变化说明,也比之前细了不少。信访口把近几年的重复来件、接待记录、回访情况,也拉了一张总表出来。
如果只看表面,这活像是真动起来了。
可付平把几份材料放在一起看了不到半小时,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不对。
不是哪一句话不对,也不是哪一个数字错了,而是这些材料改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提前对过路子。该模糊的地方,一起模糊;该轻轻带过的地方,一起带过;凡是最容易往“原有协调意见”那边追的几个节点,几家材料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只写框,不写底。
方志远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付平正把三份材料并排摊开,手里的笔在同一处来回点。
“付市长,哪里不顺?”
“你看。”付平把纸往前推了推,“红河区这一版写二〇一七年做过一次集中说明,自然资源这一版写二〇一七年相关边界已按当时意见处理,信访这一版写二〇一七年后群众反映进入常态化解释阶段。三家说法不同,可绕开的点是同一个。”
方志远弯下腰,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们都没碰那次口头协调会。”
“对。”付平说,“不仅没碰,还都在换着说法绕开。你说巧不巧?”
方志远心里也沉了一下。
三家材料如果各写各的,出现出入反而正常。最怕的,就是这种看着不一样、实际都在避同一个坑。因为这说明下面已经有人在提前打招呼了,至少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展开、什么地方只能写半句。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都习惯这么写了?”方志远问。
“习惯是一方面。”付平把笔放下,“可这么短时间,三家都默契成这样,不只是习惯那么简单。我们昨天下午才把底账框架发下去,今天一早送来的第一版,就已经知道哪些地方要一起收着写。要么他们昨天晚上碰过,要么……我们这边有人提前递了意思。”
方志远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临时工作组里有人在往外通气?”
付平没立刻回答,只是又翻了一页材料。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
可一旦真说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红庙村这条线刚刚打开,台账还没真正做实,如果工作组内部先乱起来,后面很多事反而没法往下推。可如果装作没看见,照现在这个样子往前走,那做出来的台账八成又是一张改过的旧纸,看着新,其实还是老路子。
“先别急着下结论。”付平说,“你去把昨天到今天,谁来过这里、谁拿过底账模板、谁中途出去打过电话,先记个大概。不要惊动人,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好。”
方志远转身要走,付平又把他叫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把昨晚和今天早上主动来补材料的几个单位,再按时间排一遍。谁最早,谁最晚,谁是在我们正式催要之前就先送了,单列出来。”
方志远点了点头。
“我一会儿就整理。”
上午十点,第一次对表碰头会开始。
来的还是那几家人。红河区的联络员周庆民,自然资源局法规处的老曹,信访局接待一科的李娟,再加上市政府办这边几个临时抽过来的秘书和协调人员。
屋里人不算多,可气氛并不轻松。
谁都知道,付平这几天盯材料盯得细。你写一行空话,他不一定当场发火,但肯定会问你这句话到底落哪一步。问得多了,很多平时好用的套话就自然不敢往上摆了。
碰头会一开始,付平就没说客套话。
“今天不讲大的,先对三件事。二〇一七年那次协调会到底开没开,开到什么层级。过渡安排和正式安排之间,到底什么时候出现了口径变化。还有,群众重复反映最集中的那两笔补偿说明,为什么到现在几家口径还是对不上。”
赵铁山没来,来的只有周庆民。
周庆民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一直挺小心,平时在区里就是个会打圆场的人。付平刚说完,他就先接上了。
“付市长,您说的这几个点,我们区里都在往回翻。就是时间有点久,个别原始材料找起来确实慢,尤其2017年那次,好像更多是一个工作碰头,不一定形成了正式会议纪要。”
“有没有参会名单?”付平问。
“这个……目前还没完全找到。”
“签到没有?”
“还在翻。”
“谁通知的?”
“可能是当时乡里口头联系的。”
付平抬眼看了他一眼。
“周科长,你们区里昨天晚上不是刚说,这一块情况已经基本捋顺了吗?”
周庆民脸色一僵,随即笑了笑。
“基本捋顺,是说大框架比较清楚,细节上还得一点点查。”
“那就别写‘基本捋顺’。”付平说,“没查到就是没查到,别提前替结果说话。”
周庆民点头,一连说了两个“明白”。
自然资源那边的老曹接着开口。
“付市长,边界变化这块,我们看了几版图。问题主要是前后标准不完全一样,再加上后面片区调整,原来一些解释放到今天看,确实不够直观。我们准备再加一张对照图。”
“可以。”付平说,“但别只是加图。图是图,话是话。图能看出边界怎么变,解释得把为什么变、变了以后原来的说法还算不算数,一并写上。”
老曹干笑了一下。
“这个就得跟区里那边再碰一碰。”
付平顺着就问:
“昨晚碰过吗?”
老曹愣了一下。
“啊?”
“我问你,昨晚红河区有没有主动找过你们碰这件事。”付平语气平得很,“你们今天这版里,和区里绕开的地方几乎一样。我总得知道,是巧合,还是已经沟通过了。”
屋里一下静了。
老曹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停住了。
他没想到,付平会把这句话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一时间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真说碰过,那就等于承认工作组底账还没统一,外面就先开始自己对路子了。可要说没碰过,眼前这几版材料摆在一起,谁都不是看不出来。
还是李娟把话接了过去。
“付市长,我觉得这未必就是事先碰过,也可能是大家以前处理这类问题,习惯上都会先把争议大的节点写稳一点。”
“写稳,和写虚,是两回事。”付平说,“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