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场小会,开得不长。
付平没有点谁的名字,也没有把沈文杰的事当场挑开,只是把那张对照表放在桌上,让所有参与台账的人轮着看了一遍。
屋里没人说重话。
可越是这样,气氛反而越沉。
因为大家都看得懂,那张表不是普通问题汇总,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工作组内部的催要重点,已经被人提前往外顺了,外面又顺着这个节奏把材料往回补。今天还能说是“帮着少走弯路”,明天就可能变成“先把关键地方写平了再说”。
这件事一旦开了口子,台账就别想干净。
等人散了以后,碧湖招待所三号楼明显安静了不少。
以前走廊里碰见,大家还会顺口打个招呼,再聊两句今天又催了谁、哪家材料还差什么。可这一晚,很多人见面只点点头,脚步都快。原本最爱在开水间站着聊几句的几个年轻干部,也都不怎么停了,接了水就往回走,像是生怕多说一句被谁记住。
这种变化,方志远看得最清楚。
他把晚上最后一摞新送来的说明放到付平桌上时,还低声感慨了一句。
“今天这会一开,大家是真收着了。”
付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收着,不等于改了。”
“您是觉得,他们只是先缩了缩?”
“当然。”付平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你别看现在都安静了,可心里真想把事情做明白的,和只想把口径做稳的,不会因为一场会就一下变成一类人。现在不过是大家知道,不能像前两天那样随手递话、顺手补口子了。可路子还在,心思还在,做法也未必一下收得干净。”
方志远想了想,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还盯材料反应?”
“盯,而且要换个盯法。”
付平说完这句,顺手把桌上的几份说明抽出来,按单位分成了三摞。红河区一摞,自然资源一摞,信访口一摞。
“前面我们是顺着催要重点,看谁先补。现在这条线既然已经被看见了,再靠同一招,效果就不大了。人一旦知道你在盯重点往外递,他后面就不一定再递重点,可能改成递方向、递态度、递谁先谁后。这些更软,也更不好抓。”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付平看着那三摞材料,语气很平,“既然他们最擅长的,是先摸口风、再顺着修材料,那我们就干脆给他几个口风,让他们自己去选。”
方志远一听,精神就提了起来。
“还是做不同版本?”
“不是版本。”付平摇头,“这次不做明面上的版本差。太明显了,反而容易让人起疑。我们要做的,是在不同场合、对不同人,释放不同的工作重心。谁听了以后最先往哪边改,哪边就说明最怕哪一块先被掀开。”
说着,他用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词。
名单。
时间。
口头协调。
“红庙村现在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三块。”付平点了点纸面,“名单牵谁经手过,时间牵前后变化能不能对上,口头协调牵到底是谁在背后一直让话往回收。接下来,我们不给他们统一目标,而是分开递。”
方志远听明白了。
“比如对红河区多提名单,对自然资源多提时间,对信访口多提口头协调?”
“差不多。但还要更自然。”付平说,“不能像布置任务,得像工作里顺出来的提醒。只有这样,外面真接到话,才会按自己的习惯去反应。”
屋里静了一会儿。
方志远越想越觉得,这一招比前面那次更稳。前一次抓的是谁把“催要重点”往外顺,属于看谁手快。可这一次要看的,是谁一听到哪个方向,就立刻去补哪个方向,属于看谁心里最怕什么。
手快和心虚,不是一回事。
这次如果还能再动,就说明不只是工作习惯问题了,而是一些人心里本来就压着最不愿意被翻出来的点。
第二天一早,工作组照常开工。
付平先去看了沈文杰拉出来的补写对照表,又当着他的面,把前两天几份改动最重的说明单独挑出来。
“你今天别做别的了。”付平说,“把这几份各自改动前后的逻辑串一遍。不是逐句抄,是告诉我,它原来为什么那么写,后来为什么这么改,中间到底想避什么。”
沈文杰明显比前一天沉了许多。
“好,我上午先把红河区这份弄出来。”
“先别只盯红河区。”付平看了他一眼,“你前两天最容易被带着走,就是因为总觉得问题主要在区里。其实不是。材料为什么能被顺着补,说明接的人不止一个口。你今天按问题归,不按单位归。”
“明白了。”
这边刚交代完,那边周庆民就来了。
他这次来得比平时早,手里还抱了一个厚文件袋,进门先是笑,然后才把东西递上来。
“付市长,区里昨晚又加班翻了一轮,二〇一七年前后几个经手人的名单和岗位变化,先理了一版出来。您昨天不是说,不怕材料长一点,就怕绕着不说么。我们这次尽量往实写了。”
付平接过来,没急着翻,只是问了一句:
“名单谁理的?”
“区办和乡里一块对的。”
“怎么突然先想起理名单了?”
周庆民愣了一下,很快笑道:
“这不是想着,很多事最后还是落在人头上么。先把人理清,后面口径也好对。”
付平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样,又加了一句。
“也对。我这两天反而越来越觉得,名单还在其次,最关键的,可能还是时间点。谁都知道经手人会变,可如果口径变化的时间说不清,人再全也没用。”
周庆民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很轻地闪了一下。
“您这个提醒也对。那我们区里回头再把时间轴压一压。”
“先不急。”付平说,“名单既然送来了,我先看看。你们时间轴那份,后面再说。”
周庆民答应着出去了。
方志远站在一边,看着门关上,才低声开口:
“您刚才那句,是故意往时间上引的?”
“对。”付平说,“他今天最想先交的是名单,说明他们现在觉得,名单这块至少能先补得像样。可我偏不接他的这个节奏,我给他一个新重心,看看他后面会不会回头去压时间线。”
没过多久,自然资源那边老曹也来了。
老曹这次带的是两张新图,一张标的是边界变化,一张标的是后续说明使用情况,图做得挺细,边边角角还拿不同颜色做了注释。
“付市长,您之前不是说,图归图,话归话么。我这次就想着,先把图做清。图一清,很多时间上的变化自然就能看出来。”
付平一边看图,一边点头。
“图是比上次强了不少。”他说,“不过我现在反而不太担心时间变化。我更想知道的是,图变了以后,口头解释是谁最先往基层放的。很多事图上未必出错,错的是后面嘴上怎么讲。”
老曹本来还挺顺,听到“口头解释”四个字,明显停了半拍。
“这个……口头解释可能得结合属地和信访口一起看。”
“当然。”付平语气还是淡淡的,“所以你先不急着补图,回去想想,当年谁最早把‘图上这样变、下面那样说’给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