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713章 千里之外的“借兵”
  锦城这场雨,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下雨了。
  它不像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暴雨,轰一下,淋一阵,地面很快又干回去。它是黏着的,是一点点往墙缝里、门缝里、纸页缝里渗的。你刚觉得没什么,过一会儿再一摸,手上已经全是潮气。
  红庙村这件事,现在给付平的感觉也是这样。
  表面上看,路已经打开了。
  递话线露了,补件的优先顺序也开始自己往外跳,谁怕名单,谁怕时间,谁怕“口头协调”那几个字被单独拎出来,都慢慢有了影子。可真往深处去,付平反而越来越清楚,靠眼前这拨人把账做到底,还不够。
  不是说眼前这些人一点用没有。
  有些人能干,有些人也确实在改。
  可他们毕竟都在锦城这口井里待久了。材料怎么看顺、口径怎么摆稳、哪句话该轻一点、哪句话先别写死,很多东西都已经成了本能。哪怕你不让他故意遮,他也会下意识地先替谁留一步、替哪段旧话找个台阶。
  这种本能,比明着递话还难办。
  因为它不像一条短信、一通电话那样好抓。它藏在很多看起来很正常的处理里,藏在“要不先这么写”“这句后面再补”“这一页先别放太前”这种半句不半句的话里。你真要跟他掰开了问,他甚至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在偏。
  付平想着这些,半夜一点多还没睡。
  桌上摊着的,是周庆民那份补得特别急的时间简表,旁边还有自然资源那张刚改过一次的边界说明图,再旁边,是李娟重新理过的接待语感变化稿。三份东西看着都比最早那版细了,也实了,可越细,付平越觉得还缺一刀。
  缺的不是更严的问话。
  缺的是一批根本不吃锦城旧路子的人,进来把这些材料重新过一遍。
  不是为了替他造势。
  是为了把这锅早就炖浑的汤,换一批没喝过的人来尝。
  想到这里,付平把笔一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四十七。
  这个点,照理说不该再打扰人了。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白天反而不好说。白天电话多,耳朵也多。很多话放在正常工作时间里讲,味道就变了。只有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心里那层形式上的东西少一点,才更容易把实话讲出来。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可警觉劲儿还在。
  “老韩,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才反应过来。
  “付平?”对方像是坐起来了,声音也清了一点,“你这大半夜打过来,不会是闲聊天吧。”
  “我现在没那闲工夫。”
  付平靠进椅背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我跟你借人。”
  老韩,韩志民,省里一所农业类高校附属乡村规划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早些年和付平一起做过县域农地整合的课题,后来又在两次省级项目评估里碰过头。这个人最出名的,不是会写材料,而是认死理。图错了,他就说图错;账对不上,他就说账对不上;哪怕对面坐的是分管副市长,他脸上也不会多给半分热乎。
  这种人,平时不一定招人喜欢。
  可到了现在,付平反而最需要这种不懂“体谅”的硬脾气。
  “借什么人?”韩志民问。
  “能看图的,能对地的,能顺着材料往回找原始依据的。”付平说,“最好还得有两个档案整理和政策沿革强的。人不用多,五六个就行,但得是嘴巴严、手上稳、最关键是不沾锦城这边人情账的。”
  韩志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小。
  “你是想把外面的专业口拉进来做交叉核对?”
  “对。”付平没绕,“我现在手里这批材料,区里能补,部门也能补,连工作组内部都在一点点收。但问题是,他们都太懂锦城了。懂到最后,很多原本就不该帮着圆的地方,也会被本能地圆一圆。我需要几双外地眼睛进来,专门看他们觉得不需要再问的地方。”
  韩志民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是普通帮忙了。”他说,“你是要我带人进火里。”
  “是。”付平答得很直接,“所以我没在白天给你打。”
  “你至少得让我知道,火烧到哪一步了。”
  付平想了想,没全说,也没藏得太浅。
  “说白了,就是一件拖了很多年的旧事。表面上有答复,有协调,有推进,可越往里走越发现,公开口径、内部处理、群众实际感受,这三条线这些年就没真正对齐过。现在开始对账,区里怕名单,部门怕时间,信访怕口头解释和责任边界咬在一起。你说这账还能靠原来这拨熟手自己给自己查圆吗?”
  韩志民听完,哼了一声。
  “那当然不能。最怕的就是熟手。越熟,越知道哪句先不写、哪页先往后放。”
  “所以我找你。”
  “你找对人了。”韩志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人借给你可以,但进去了,就按专业核对来。谁来打招呼都没用。别今天让我看图,明天又让我替谁顾全个面子,那我干不来。”
  付平听到这句,反而松了口气。
  “我要的就是这个。”
  “那行。”韩志民干脆得很,“我这边出三个人。一个做图和边界,一个做地类变化和时间线,一个专门看材料里政策口径有没有后补、倒写。档案整理的人,我再帮你从省图志馆那边问两个靠得住的。明早九点前,我把名单先发你。”
  “谢了。”
  “先别谢。”韩志民顿了顿,“你既然半夜找我借这拨人,说明本地这边你已经不太信了。那你最好再想一步。只靠学校和档案馆的人,能看出问题,但未必压得住后面有人继续把账往回写。你还得借一拨更硬一点的。”
  付平眼神一动。
  “你是说?”
  “审账的。”韩志民说,“不是一般财务,是那种干过专项核查、最烦别人拿一堆表格糊弄的。时间线、名单、口头协调最后都得落回一件事上:哪些变化是真的因条件变化,哪些变化只是为了给前面的旧说法补窟窿。这个账,没有外面的手,光靠你自己在锦城里抠,抠到后面又会抠回文字游戏。”
  这句话,一下说到了点子上。
  付平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
  “我心里有个人选。”
  “谁?”
  “洛水市审计局原来做过农村专项整治那批人里,有个姓秦的女处长,叫秦墨。以前在省里碰过一次,做事很硬,也不怎么买账。”
  韩志民笑了。
  “那你找她就对了。那位出了名地不爱听漂亮话。谁跟她说‘大体如此’,她下一句一定问你‘那小体在哪儿’。”
  挂断电话以后,付平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连绵,像永远也下不透。可他心里那口压了两三天的闷气,倒像是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红庙村这件事光靠“查”是不够的。
  还得“借”。
  借一套不熟悉这口井的眼睛,借一套不愿意替谁圆场的手,借一拨远处来的硬脾气,把眼前这些被本地习惯腌得发黏的材料,一层层剥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方志远刚进办公室,就发现付平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