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碧湖招待所三号楼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那种吵闹的变。
是安静里带着点发紧。走廊里还是有人抱着材料来回走,会议室里还是一摞一摞地翻图、对表、记笔记,可每个人说话都比前两天更慢一点,落笔也更谨慎一点。谁都知道,外面借来的这拨人不是来坐坐的,他们不吃锦城这套老路子,也不懂谁跟谁之间该留半步。
尤其是秦墨那一组到了以后,这种感觉更明显。
上午九点刚过,秦墨就带着两个人进了小会议室。
她没带什么排场,就一个深色文件袋,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支铅笔。可她人往那儿一坐,屋里的节奏就一下被她拽住了。周庆民原本还想先讲几句背景,什么“当时情况特殊”“前后条件变化较大”“有些工作只能边走边调”,才说到第二句,秦墨就抬手把他打住了。
“背景一会儿再说。”她翻开第一页材料,“我先看第一笔兑现。”
周庆民愣了一下。
“秦处长,您是想从总账往下看,还是先从……”
“我不看总账。”秦墨头也没抬,“总账最好看,也最容易把问题看平。你们先把第一次答应给、后来没按原话给成的那一笔拿出来。”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两秒。
方志远站在后面,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付平昨晚那句“先看第一次兑现没兑现成的那一笔”,还真不是随口说说。很多问题到后面为什么越绕越乱,说到底,都不是从最后那一版总说明开始乱的,而是从最早那一下没接实开始乱的。
第一次没给成。
第二次就得补说法。
第三次又得替前一次的说法找台阶。
时间一长,纸上像是都有解释,真要往回追,谁也说不清最早到底是哪一下歪了。
周庆民拿起自己手边那摞材料,明显有点迟疑。
“第一次兑现这块……区里现在手上有两套记法。一套是按当时片区统一安排的时间往下排,一套是按群众实际拿到的时间往下排。因为这两套口径过去就没完全并起来,所以……”
“所以到底哪一笔先没兑现成?”秦墨抬起头,看着他。
周庆民张了张嘴,没接上。
秦墨也没等他,直接翻到中间一页。
“这里写,二〇一七年三季度曾就过渡安排形成过一版初步说明。后面到了二〇一八年年初,文字变成‘结合后续条件变化,统一纳入整体统筹’。你别跟我讲大话,就回答我,二〇一七年三季度那版说明里,到底有没有一笔最早应该先兑现、后来没兑现成的。”
周庆民沉默了一下,点头。
“有。”
“哪一笔?”
“是……是先过渡、后正式的那笔。”
“金额?”
“当时不是单纯按金额说的,是连着后续安排一起讲的。”
“我知道。”秦墨语气不重,“所以我现在问的是,拆开以后,第一笔最该落地、最后没按原话落地的,到底是什么。不要再拿‘连着一起讲’往回兜。越是连着讲,越说明后来是靠并口径在顶。”
这几句问得不算快。
可就是因为慢,反而把问题一点点钉住了。周庆民坐在那里,额角已经有点发亮。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跟前面那些本地口子的思路完全不一样。别人听到“连着一起讲”,可能顺着就去看整体安排了,她偏不,她就盯着最开始那一下没接住的地方问。
而只要这一问,后面很多原本模糊着的东西就得跟着动。
付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插话。
他只是在听。
越听,越觉得秦墨这刀落得准。红庙村这件事这些年为什么越拖越重,不是因为后面没人写材料,而是因为最开始那几处没接住的地方,从来没有被真正拆开过。每次都是往后并,往后统,往后协调。最后把能说清的账,也并成了谁都讲不清的一锅粥。
老曹这时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把话接过去。
“秦处长,我补一句。第一次没兑现成,不一定全是人为原因。那一阵正好碰到边界和片区功能重划,有些安排本身就得跟着调。”
“可以调。”秦墨看向他,“可调了以后,有没有重新形成可执行说明?”
“有一个大概框架。”
“纸上有吗?”
“有部分记录。”
“那就拿部分记录,不要拿‘大概框架’。”秦墨把笔往纸上一点,“今天我不看谁主观怎么想,我只看纸面从哪一步开始,答应过的东西没按原话落地。先找出那一步,后面再谈为什么调。”
这一上午,会议室里几乎一直都是这种节奏。
谁想往大处讲,她就往小处压。
谁想把几个环节并成一个整体,她就拆开。
谁说“当时大家是这么理解的”,她就问“纸上有没有”。
几轮下来,连李娟都不怎么说“群众情绪”了。因为她也慢慢发现,这时候再说那些泛的没用。眼下真正值钱的,是把第一次没兑现成、第一次改口、第一次从“后续安排”变成“统筹处理”的那几个点,牢牢钉住。
临近中午时,沈文杰抱着一摞补出来的旧复印件进来。
“付市长,秦处长,区里刚又送来两份当年的会办单和一页手写记录,说可能跟那笔最早的过渡兑现有关。”
秦墨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
“这是谁写的?”
沈文杰一愣。
“落款没全,看着像当时乡里经办人的手写补记。”
秦墨把那页纸平放在桌面上。
“补记,不是原记。”
她抬头看向周庆民。
“这页什么时候补的?”
周庆民显然也没想到这张纸会被一眼盯住,愣了两秒才答:
“具体时间……我得再问一下。”
“你不用现在问。”秦墨说,“我先提醒一句,今天谁再往这屋里送后补材料,先标清楚形成时间和补记时间。别拿后补的纸当原始依据往前顶。要不然,你送得越多,问题只会越大。”
这句话一出来,沈文杰脸色都变了变。
他现在对“后补”两个字已经格外敏感。前面递话的事刚过,现在秦墨又一眼看穿补记和原记的区别,这让他心里那点残留的侥幸也一点点没了。
午饭时,方志远端着餐盘跟付平坐到一张桌子上,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位秦处长,是真不留缝。”
付平笑得很淡。
“她不是不留缝,是不替别人找缝。”
“刚才那页补记,要是放在我们自己手里,说不定真就先拿来参考了。”
“所以我才借她。”付平夹了一口青菜,“我们本地这套人,太容易相信‘先拿来看看也行’。可很多事,越是先拿来看看,后面越会默认它能往里放。放着放着,假的也成了半真的。”
方志远点点头。
他现在越来越服气一点。付平借来的这些人,未必句句都好听,可正因为不好听,很多原来在本地一圈人里能自然过去的东西,现在反而卡住了。
下午一点多,秦墨没休息,继续看那笔第一次没兑现成的链。
这回她把区里、信访口和自然资源三家的纸全部摊开,按时间排成一列,然后让每个人只回答一句话,不许带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