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海的汗珠子顺着额头滑到了鼻尖,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他刚才那一番“地主家没有余粮”的哭诉,原本是这场戏的高潮。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是付平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市长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计划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但现在,剧本好像拿反了。
付平非但没有慌,反而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几份装订得比《三年计划》还要精美的报告,像是发传单一样,“啪啪啪”地分发给了在座的各位。
“各位领导,既然钱局长把家底都亮了,那我也来亮亮我的家底。”
付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却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了进去。
巨大的幕布亮起,上面没有什么花哨的动画,只有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据对比图,红色的柱状图像是几把利剑,直插云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在交头接耳、幸灾乐祸的副市长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高兴超坐在主位上,原本那种“看戏”的悠闲表情消失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突然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手里不仅有刀,还有一本谁也没见过的“生死簿”。
“钱局长刚才说,市财政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这话听着挺让人心酸的。”
付平手里拿着一只红外线教鞭,红点在屏幕上跳动,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航拍图。一条宽阔得能起降波音747的大道,两旁种满了名贵的银杏树,路灯造型别致得像是艺术品。但在那宽阔的路面上,只有稀稀拉拉几辆车像蜗牛一样爬着。
“这是咱们市花了三个亿修的‘迎宾大道’。”付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三个亿啊。钱局长,这三个亿,要是拿去给红庙村那种贫困村修路,能修三百公里!要是拿去建冷库,能建一千个!”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张建国副市长:“张市长,您刚才说城南那条‘断头路’没钱修,老百姓只能蹚水过河。那我请问,这迎宾大道每年光是维护绿化和路灯就要花掉一千五百万,这笔钱,是不是就是您嘴里的‘刀刃上的钱’?”
张建国张了张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还只是其一。”
付平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个部门的名称和一组组令人咋舌的数字。
“这是我让人从咱们市几个大局的内部结算单里扒出来的。”付平指着其中的一行,“某局,一个只有不到五十人的单位,去年的‘业务招待费’高达两百四十万!平均每个人每年吃掉四万八!这是吃的什么?龙肝凤髓吗?”
钱大海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茶,而是不想让人看见的罪证。
“这叫‘行政开支的无底洞’。”付平冷冷地定义道,“一边喊着没钱发工资,一边在酒桌上挥金如土。钱局长,这就是您说的‘精打细算’?”
“还有这儿。”
付平再次翻页。这次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好几个红点。
“这是咱们市几家老国企留下的厂房和几栋位于市中心的闲置办公楼。这些资产,有的已经空置了五年,有的甚至更久。它们不仅没产生一分钱的效益,反而每年还要财政拨款去维护、去安保。”
他看着一直没说话的李进副市长:“李市长,您刚才说工业园缺钱。这些黄金地段的厂房,如果盘活了,或者租出去,或者改造成创意园,一年能带来多少租金?至少五千万!这五千万,够不够给您的园区修几条像样的路?”
李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了付平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形象工程的吞金兽、行政开支的无底洞、沉睡的国有资产。”
付平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狮子,“这就是咱们锦城财政的‘三大黑洞’!钱局长,您说地主家没有余粮?我看不是没有粮,是粮仓里老鼠太多,窟窿太大,把咱们的家底都给吃空了、漏光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打脸,那接下来,就是要扒皮了。
“除了这三大黑洞,我还总结了咱们财政资金使用中的‘五大浪费’。”
付平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首先要说的是第一个问题——重复建设。”他用手指着屏幕上那张对比图,语气严肃地说道:“你们看看,我们这个城市居然有两个区域各自独立建造了‘大数据中心’。不仅购买的设备一模一样,就连安装的软件也是完全相同的。可最终的结果如何呢?这两个数据中心之间根本无法实现信息互通共享,其实际利用率甚至低于百分之二十!这简直就是在浪费纳税人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啊!”
接着,他又迅速翻动手中的文件资料,找出一份详细的补贴清单,并将它展现在众人面前继续说道:“接下来要谈的第二个问题便是低效补贴。据统计,每年发放给那些自称为‘农业龙头企业’的补助金竟然高达数千万元之多。然而经过我的深入调查发现,其中一些所谓的‘龙头企业’压根儿就不存在一个像模像样的生产基地,纯粹只是些空壳子、皮包公司罢了!那么这些巨额资金究竟流向何处了呢?恐怕只有天知道咯……说不定都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或者成为他们用来拉拢关系的筹码了吧?”
此时此刻,坐在一旁的钱大海早已紧张得满头大汗淋漓不止。只见他鬼鬼祟祟地把手伸进衣兜,想要掏出那条藏好的手帕擦拭一下额头和脸颊,但就在他刚刚碰到手帕准备拿出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付平说出一句让他心惊胆战的话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钱大海不由得浑身一颤,手中紧握的手帕也随即滑落至地面之上。
第三点,由于缺乏有效的监督管理机制,给某些人提供了谋取私利的机会和途径;第四点,繁琐复杂、耗时过长的审批程序不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资源,还使得办事效率低下且容易滋生腐败现象;最后一点则是因为各个部门之间存在着严重的沟通障碍与信息不对称问题,从而形成一个个数据孤立封闭的小圈子(即所谓的数据孤岛),这些都极大地影响到工作质量及整体效益提升,并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付平像连珠炮似的将上述五点内容一一罗列出来后,稍稍停顿片刻便端起摆在面前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茶杯,轻啜一小口润喉解渴。紧接着又迅速将杯子放回原处并开口说道:“诸位领导们,你们看呐——仅仅只是上述提到的这五项大的浪费情况再算上前面所说过的那三个无底洞般深不见底的漏洞……每年被这样白白吞食掉的资金数额之巨简直令人咋舌不已啊!据我粗略估算至少也得有十亿往上走吧?整整十亿人民币哇!这么一大笔钱如果用好了完全可以让我的那份《三年规划方案》顺利推进两轮有余啦!”
他转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钱大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钱局长,您刚才那个账本拍得挺响。要不,咱俩现在就把这几笔账,当着高市长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钱大海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复杂的报表,在付平这些赤裸裸的事实和数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他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