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市政府的常务会议室在一楼东侧,窗外是一排修剪得像是假发一样整齐的冬青树。会议室里的空气常年维持在一种恒定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二十四度,带着一股子陈年皮革、烟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权力”味道。这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极了某种发酵了一半的茶叶,不难闻,但绝对不清新。
今天是周五,原本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日子,但对于坐在长条形会议桌两侧的十几位大员来说,今天的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重几分。
桌面上摆放着那个厚度堪比砖头的《锦城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三年行动计划》。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硬的光泽。这东西摆在那里,不像是一份文件,倒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
市长高兴超坐在长桌的顶端,身后是巨大的国画《锦绣河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锁骨位置,显得既干练又随和。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他手里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付平坐在他的左手边。作为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是仅次于一把手的存在。但他此刻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被送上审判席的被告。他面前的茶杯盖得严严实实,一口没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静止。
“人都到齐了吧?”高兴超终于停止了敲击,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讨论付平同志牵头制定的《三年行动计划》及其配套的财政预算方案。”
说到“财政预算”这四个字时,高兴超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似有似无地飘向了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胖子。
那是市财政局局长钱大海。
钱大海人如其名,长得圆润富态,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小,透着股精明算计的光。在锦城官场,他有个响当当的绰号——“铁算盘”。据说从他手里抠出一分钱,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他是高兴超最忠实的钱袋子看守者,也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角之一。
“付平同志的方案,大家都看过了,很宏伟,很有气魄。”高兴超淡淡地开了个头,把球踢了出去,“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是个大家庭,过日子得看米缸。大海同志,你是管家,你先来谈谈,咱们市里的财政保障能力,到底能不能撑起这一摊子大事?”
听到点名,钱大海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叹气之长、之沉重,仿佛他背上正压着五指山。紧接着,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比《三年计划》还要厚两倍的大账本,“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一声巨响,震得旁边发改委主任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市长,各位副市长!”钱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表情那是相当的痛心疾首,“我……我苦啊!我这个财政局长,当得那是如履薄冰,夜不能寐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手翻开那个大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唾沫星子横飞:“付市长这个计划,我昨晚连夜看了三遍!写得是真好!高瞻远瞩,气势恢宏!什么‘十大工程’,什么‘城乡融合’,看得我这个老财政都热血沸腾!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音调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一把锯子拉过了钢管。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各位领导,请看看咱们的家底!这是我们今年的财政收支总账!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的财政,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保障全市四万多名干部职工的工资,我都得拆东墙补西墙!连退休老干部的医药费,我都得腆着脸去省厅化缘!”
钱大海越说越激动,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脑溢血:“地主家,是真的没有余粮了啊!别说这计划里要的几个亿,就是几千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除非……除非把我的骨头拆了去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钱大海粗重的呼吸声。
这演技,要是没拿奥斯卡,那绝对是评委瞎了眼。在锦城官场,“哭穷”是一门必修课,而钱大海无疑是这门课的博士生导师。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叹气,什么时候该拍桌子,什么时候该拿“老干部”和“工资”这种政治正确的大帽子来压人。
付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眼神平静地看着钱大海的表演。他甚至在钱大海说到“拆骨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钱大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笑容。这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他猛地转过头,矛头直指付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的嘲讽:“付市长,您是省里下来的领导,年轻有为,站位高,有想法,这是大好事,也是我们锦城的福气。但是啊,俗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制定政策,不能光顾着听起来好听,不能净出些激动人心、却让我们这些‘管家’没法过日子的……咳咳,不太切合实际的主意嘛。”
原本想说“馊主意”,到了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委婉点的词。但这其中的轻蔑和挑衅,已经是赤裸裸的了。
这就是公开的叫板。
一个正处级的局长,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几乎是指着鼻子在教训常务副市长。如果没有一把手的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高兴超依旧在转着笔,眼神低垂,仿佛在研究桌面上那道并不存在的木纹,对眼前发生的“以下犯上”视而不见。
钱大海这一炮打响了,冲锋号也就吹响了。
“老钱说得虽然直了点,但也是大实话啊。”
接话的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张建国。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然后用一种看似公允、实则拉偏架的语气说道:“付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农业工作。实在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吧?”
张建国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就拿我们城建这一块来说。城南那条‘幸福路’,修了三年了,因为拆迁款不到位,到现在还是个断头路!一到下雨天,老百姓就只能蹚水过河,投诉电话把市长热线都打爆了!还有老城区的地下管网改造,那是城市的良心工程,也是拖了又拖。这钱,是不是得优先花在这些刀刃上?”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如果不先把钱给他,锦城明天就会被洪水淹没。
“我也说两句。”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李进也不甘落后,赶紧跟上:“工业是城市的命脉,是税收的源头!咱们那两个省级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了。上个月,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一个几十亿的新能源项目,人家考察了一圈,嫌咱们园区路不好、电不稳,转头就去了隔壁市。这损失多大?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全市的长远发展啊!这个钱,要是省了,那就是杀鸡取卵!”
一时间,会议室变成了“比惨大会”。
教育局长哭诉校舍危旧,卫生局长抱怨医院设备落后,交通局长更是拍着大腿说再不给钱路就要断了。每个人都有一万个理由,证明自己的领域才是最缺钱、最重要、最不能耽误的。而付平那个农业计划,在他们嘴里,就成了挤占救命钱的“奢侈品”,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工程”。
这就是官场的生态。利益面前,没有朋友,只有盟友。
这帮人平日里可能为了点小权斗得不可开交,但在面对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