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三”倒台后的锦城,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街头巷尾,老百姓还在津津乐道于那场暴雨夜的“雷霆扫穴”,还在传颂着那位敢把副市长乌纱帽压在桌子上的“付青天”。
按照官场的惯例,这个时候,作为最大功臣的付平,应该做的是两件事:一是在媒体面前适度露脸,接受掌声;二是借机修整,在“大胜”之后稍微收敛锋芒,给那些受了惊的同僚们一点喘息的空间,以免成为众矢之的。这叫“功成身退”,叫“政治智慧”。
但付平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仅谢绝了所有的专访,甚至连庆功宴都没去露个脸。他选择了一头扎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反锁,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这一关,就是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付平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外人无法窥探的“作战室”。窗帘常年拉着,阻隔了外面的昼夜交替。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红河区、城西区乃至整个锦城市的行政区划图、地形图和产业分布图。地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红的是政策红头文件,蓝的是历年的统计数据,黄的是各地考察的调研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味道: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红烧牛肉面汤底的香精味,以及那种因为长时间缺乏通风而产生的、带着思维高速运转热度的浑浊气息。
付平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茬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身上的那件白衬衫领口已经微微发黄。
赵琳每次推门进来送资料,看到这幅场景,心里都忍不住发颤。
“付市,”赵琳看着满墙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忍不住开玩笑,“您这办公室,现在跟美剧里那种FBI的连环杀手案情分析室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又在策划抓哪个通缉犯呢。”
付平正趴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一个个点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这就是一件‘惊天大案’。比抓王三奎还要难,还要大。”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我们要做的,是用三年时间,把锦城几十年欠下的农业农村发展的旧账,给它彻底还清!这笔账,可比王三奎贪的那点钱,要大得多。”
李根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堆刚刚整理好的数据报表,脸上写满了担忧。
“付市,我看了您的大纲。”李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三年计划’……这个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彻底扭转城强农弱’、‘打造城乡融合样板’……这些目标定得太高了。我怕……到时候完不成,压力会全在您一个人身上。这可是要立军令状的啊。”
付平转过身,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刺眼的阳光射进来,照亮了他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老李,当干部,就是来扛压力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我们现在不把这个目标定高一点,不把这口锅背起来,那等我们走了,下一任,下下一任,就更没人愿意背了。这债,总得有人来还。现在民气可用,正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琳和李根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记住!我们这份计划,每一个字,都要有数据支撑;每一个项目,都要有落地的抓手;每一个目标,都要有考核的标尺。我要让它,成为一份让任何人,哪怕是拿着放大镜,都挑不出毛病的、铁板一块的‘阳谋’!”
半个月后,一份厚达两百页、装订精美的《锦城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三年行动计划(草案)》,摆在了市长高兴超的案头。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宋体大字,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高兴超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翻看着这份沉甸甸的计划书。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份计划,堪称完美。
从顶层设计到具体实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
一大目标:用三年时间,彻底扭转锦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畸形发展结构,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的“城乡融合发展锦城模式”。
三大板块:现代农业产业提升、美丽乡村建设、农民市民化。这三大块,涵盖了产业、环境、人这三个最核心的要素。
十大工程:智慧菜篮子、农产品品牌培育、乡村文旅融合、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每一个工程后面,都附带了详细的“四张清单”:目标清单、任务清单、责任清单、时间清单。甚至连第一年要修多少公里路、要建多少个大棚、要让多少农民拿到市民待遇,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高兴超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哪里是一份发展计划?这分明是一份夺权宣言!
作为官场的老手,高兴超一眼就看穿了这华丽辞藻背后的真正意图。
你看那“十大工程”,哪一个不需要跨部门协同?
“乡村文旅融合”,这得动旅游局和文化局的蛋糕;
“农村人居环境整治”,这得从环保局和住建局手里抢权;
“农民市民化”,这更是直接把手伸进了人社局和公安局户籍管理的核心领域。
更要命的是,付平在方案的最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条建议:
“为确保计划顺利实施,建议成立‘市农业农村现代化工作领导小组’,由市长任组长,分管副市长任常务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办公室设在市农业农村局,抽调相关部门精干力量集中办公,实行‘实体化运作’。”
高兴超拿着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在“实体化运作”这五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名为领导小组,实际上就是一个凌驾于各局委办之上的“第二小政府”。一旦这个小组成立,且实行实体化运作,那么付平作为常务副组长,就等于掌握了这十大工程所有的人权、事权和财权。
他将名正言顺地指挥原本不归他分管的部门。那些副市长们,将被架空;而他高兴超这个组长,不过是个挂名的泥菩萨。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野心啊。”
高兴超合上计划书,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是想借着‘王三奎案’的余威,把整个锦城的半壁江山,都抓到他自己手里去啊。”
站在一旁的秘书方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的情绪,试探着问道:“市长,那……您的意思是?这份计划,咱们是批,还是不批?”
“批?为什么不批?”
高兴超反问了一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狡黠,“这份计划,政治站位高,民生导向强,符合中央精神,符合省委要求。我要是压着不批,那就是我不懂政治,我不顾大局。到时候付平要是把这东西往省委一送,我就成了阻碍锦城发展的罪人。”
“那……”方志远有些糊涂了。
“让他搞。”高兴超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气,“画饼谁不会?关键是,烙饼得有面粉,得有油,得有火。”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他画出这么大一张饼,我倒要看看,他最后从哪儿去找面粉来烙。没有财政预算,没有土地指标,没有配套政策,这份计划书,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三天后,市政府常务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