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庙村这条线,走到这里,已经不是谁想装看不见就能装看不见了。
外面借来的核校力量一进场,原来很多靠一句“后续统筹”、一句“结合实际”、一句“先由外面接一下”就能含混过去的地方,现在都得往纸面上重新落。谁也说不准,下一轮再往下拉,会不会突然就拉到自己原来经手的那一段。
这种情况下,市政府大楼里最忙的,反而不是付平。
而是高兴超那边。
这几天,他办公室门口几乎没断过人。有人来汇报,有人来解释,也有人来试探。话都说得不重,姿态也都放得低,可高兴超心里明白,这些人哪是单纯来汇报工作,分明是在看风向,在看他这艘船到底还稳不稳。
船要是稳,很多人就还愿意站在甲板上观望一会儿。
船要是开始晃得厉害,那就有人得先想着把救生衣往自己身上套了。
高兴超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最普通不过的签字笔,听完城建口一个局长刚刚那通长达二十分钟、绕来绕去都在强调“本系统绝对没有别的情况”的汇报后,只淡淡回了一句:
“材料回去再精一点。别老说‘绝对’,工作里很少有绝对。”
那局长连连点头,额头上却已经有了汗。
等人一走,方志远把门轻轻带上,回身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两天,大家是真有点坐不住了。”
高兴超笑了笑,笑意很淡。
“坐不住才正常。真要都坐得住,那才怪。”
他说着把那支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起来。
怒,他前两天当然怒过。
付平绕开本地习惯,借外面的手把红庙村这口锅直接从底上掀了一层,这一下不只是让区里、部门口和信访口难堪,也等于把锦城这么多年很多人默认的一套处理方式,摆到了桌面正中间。
可怒归怒,高兴超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跟着情绪走。
付平现在手里拿着的,不只是上面的支持,也不只是红庙村那一阵子顺上来的民意。他真正难缠的地方在于,他不光会动,还知道什么时候收。他前面那几次会,话说得都不算过头,事做得却一件比一件实。这种人,你明着压,不但压不住,反而容易把自己架到对立面上。
所以,不能硬拦。
得换个法子。
方志远见他半天没说话,试探着问:
“下午那个会,还按原计划开?”
“开。”高兴超说,“而且要开大一点。”
“您是想……”
“想搭个台。”高兴超看了他一眼,“他付平不是会干事吗?不是精力足、办法多、还不怕难吗?那就不能只让他盯着红庙村这一块。红庙村查得再深,终归只是个点。可锦城的问题,从来不只这一处。”
方志远一下明白了几分。
高兴超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工人新村的改造,城东临时填埋场的替代方案,老旧市场的消防提升,还有北线几个烂尾安置项目。哪一件不是压了好多年、谁沾谁头疼的账?既然外面都说付平敢接硬骨头,那就让他多接几块。”
方志远轻轻吸了口气。
这招不算新。
可真正好用。
你不能说这是故意为难,因为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民生难题,哪一项拿出来都站得住。可一旦把这些事一股脑都往一个人身上压,那性质就变了。精力会被分散,节奏会被拉长,稍有一处处理不好,原本集中在他身上的那股“能办事”的势,就会开始散。
这就不是跟他对着干了。
而是给他足够大的舞台,让他自己在台子正中忙不过来。
“一出好戏。”高兴超淡淡说了一句,“戏得搭起来,不能总让外面觉得,锦城现在就一个付平在做事,其他人都站着看。”
下午两点半,市政府一号会议室人来得比往常更齐。
副市长、各局委办一把手,能来的几乎都到了。会场里表面安安静静,可谁都知道,今天这个会不会只讲常规工作。前两天红庙村那条线闹得动静不小,外面又来了交叉核校支持组,这时候突然把所有人都叫来,不可能只是听听数字、报报进度。
付平到得不早不晚,进门以后照常坐下,手边还是一本普通笔记本。
这两天他在楼里几乎没怎么露情绪,谁来递材料,他就看材料;谁来讲情况,他就问节点。越是这样,会场里很多看他的人心里越复杂。因为你很难从脸上看出来,他到底是想继续往深处拉,还是已经准备换个口子往前推。
高兴超开场依旧很稳。
前半段讲经济运行,讲项目进度,讲天气转凉以后几个重点民生保障。语气平,节奏也和往常一样。台下不少人边记边听,可心思都没完全放在那上面。
直到他放下手里的材料,往会场看了一圈,话锋才慢慢转了。
“刚才讲的是常规工作。下面,我想单独说几句。”
这一句出来,底下很多人都抬了头。
高兴超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段时间,红庙村相关工作推进得比较快。外部支持力量也进来了,市里、区里、部门口都在抓。这一点,值得肯定。说明我们面对多年积下来的问题,还是有解决问题的态度,也有纠偏的决心。”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目光转向付平。
“特别是付平同志,这一段辛苦大家都看得到。”
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
掌声不算突兀,可也不完全自然。很多人一边拍,一边还在心里掂量,这到底是纯肯定,还是肯定里带着别的意思。
付平也跟着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高兴超等掌声落下,继续道:
“但我还想提醒一句,工作不能只盯着一处看。红庙村是问题,别的地方同样也是问题。我们不能因为某个点正在推进,就忘了城里还有更多压着的民生账。”
话说到这里,会场里的味道就变了。
城建局长下意识挺了挺背。
环卫那边的人把笔握紧了一点。
连分管老旧片区改造的几个处室负责人,都互相看了看。
高兴超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细微变化,语气仍旧稳稳的。
“比如工人新村改造。比如城东临时填埋场替代工程。比如北线几个久拖不决的安置项目。再比如五里河市场周边那片多头管理、多年没理顺的老街区改造。”
每点一个,会场里就多静一点。
因为这些名字,大家太熟了。
熟到一听就头疼。
工人新村是老国企宿舍片区,产权乱、住户杂、老人多,前些年每次一说改造,底下都能吵成一片。
城东临时填埋场更别说了,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谁都知道现在这套办法顶不了太久,可一涉及替代点位,周边反应立刻就来。
北线安置项目则是另一笔烂账。前面手续、后面资金、中间兑现,一层层压下来,谁都说自己有道理,最后老百姓住不上,干部也不敢往前说死。
至于五里河周边老街区,又牵到市场、消防、居民、商户、停车和几条早就压成一团的历史遗留口子。
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都不是简单的工程项目。
都是锅。
而且是烫得很久、早没人愿意伸手的那种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