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风向变了,这是街头巷尾修鞋的大爷都能感觉到的事儿。前阵子“雷霆扫穴”,满城风雨,把那个咋咋呼呼的“阎王三”送进了局子,紧接着又是那位年轻的付市长在常务会上舌战群儒,硬是从财政局那个铁公鸡身上拔下来好几根金翎毛。老百姓觉得,这天是要变蓝了,这地是要翻新了,仿佛明天早上醒来,锦城的郊外就能长出摇钱树来。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最长的路不是从城东到城西,而是文件在机关大楼里旅行的路。
那份被寄予厚望、据说能让锦城农业“脱胎换骨”的《三年行动计划》,在获得了市政府“原则同意”并拿到了财政尚方宝剑之后,就像一列轰隆隆开出站台的火车,却在一头扎进“执行”这条隧道后,没了声响。
既没有出轨,也没有爆炸,就是单纯地慢了下来,慢得像是一头拉磨的老驴,最后干脆停在了一个叫做“市农业农村局”的站点里,不动了。
付平起初以为是正常的流程磨合。毕竟,再快的刀,切肉也得有个过程。但当那个被他视为“头炮”的“数字菜篮子”项目启动资金申请,在农业局内部流转了整整十五天还没能盖上最后一个章的时候,他意识到,这隧道里有人设了路障。
这路障不是铁做的,也不是石头砌的,它是棉花做的。你一拳打过去,软绵绵的,不疼,也没声响,但你的力道就这么被卸了个干干净净。拳头收回来,那棉花又慢悠悠地弹回原状,依旧堵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你的无能。
这团棉花,有个人名,叫马卫国。
马卫国是市农业农村局的常务副局长,分管项目审批和财务资金。在锦城农业口,这人是个神仙一般的存在。他今年五十八,还差两年退休,头发依然乌黑——当然,是一月一次的染发剂功劳。他总是穿着那种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永远挺括的行政夹克,手里永远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原本色泽都被茶垢掩盖的保温杯。
在局里,没人叫他马局长,背地里都尊称一声“马王爷”,或者更形象一点——“不倒翁”。
据说这人从那个还要凭票买肉的年代就在农业局干,流水的局长,铁打的老马。有人说他是某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在省里说话依然掷地有声的老领导的远房表亲;也有人说他手里攥着锦城农业系统三十年的黑料。总之,他在这个局里,就是一尊请不走、动不得、也惹不起的菩萨。
付平的改革大刀砍下来,到了马卫国这里,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太极推手。
农业局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
这屋子采光极好,但常年拉着半扇窗帘,使得屋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昏黄的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档案纸张、劣质香烟和浓烈胖大海味道的气息。
年轻的项目科科长王锐,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他手里捧着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数字菜篮子”资金拨付申请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办公桌后面,马卫国正半眯着眼,靠在那张据说坐了十几年的真皮老板椅上。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参考消息》,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站着个大活人。
过了足足五分钟,马卫国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眼镜布,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小王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让人听了就想睡觉的语调,“站着干嘛?坐,坐嘛。”
王锐哪敢坐,只能尴尬地赔笑:“马局,那个……付市长那边催得紧,说是这个‘数字菜篮子’的项目要尽快启动,第一笔两百万的启动资金,流程都走完了,就差您签字了。”
马卫国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上方的缝隙看了王锐一眼,然后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他并没有直接看内容,而是先看了一眼页码,又看了一眼装订线,最后才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带着点洗不干净的烟黄,翻动纸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王啊,”马卫国叹了口气,把文件扔回桌上,“你也是局里的老笔杆子了,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王锐心里咯噔一下:“马局,哪里……哪里不对吗?”
“你看看这个附件三,”马卫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一页,“关于‘数字化监控设备’的采购预算。这里写的是‘拟采用单一来源采购’,理由是时间紧、任务重。这不是胡闹吗?”
“可是马局,”王锐急了,“这是付市长特批的啊!因为那家公司的技术是目前国内最成熟的,而且这周就要进场安装,要是走公开招投标,光是挂网公示就得二十天,咱们的时间表根本来不及啊!”
马卫国端起保温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枸杞,喝了一口,然后发出“滋溜”一声响。
“年轻人,不要总拿市长来压人。”马卫国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付市长是领导,他只管大方向。咱们是执行部门,咱们得管合规。万一以后审计查下来,说我们规避招标,那是违法的!到时候是你坐牢,还是我坐牢?难道让付市长去坐牢?”
这话太重了,也太无懈可击了。
“那……那怎么办?”王锐感觉自己快哭了。
“不急嘛。”马卫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回去重新做个方案,改成公开招标。虽然慢一点,但是稳。咱们搞农业工作,第一要务就是个‘稳’字。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懂不懂?”
“可是……”
“行了,拿回去吧。”马卫国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份《参考消息》,“我还要研究一下国际形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轻点关。”
王锐拿着文件,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马卫国从报纸后面露出了一张脸。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种极为不屑的神情。
“数字菜篮子?哼。”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种菜就种菜,搞什么洋玩意儿。还想从我手里拿钱?想得美。”
在机关单位,茶水间永远是情报中心,也是负能量的集散地。
下午三点,正是犯困的时候。马卫国端着他的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踱进了二楼的茶水间。里面已经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调研员在吞云吐雾了。
“哟,马王爷来了!来来来,抽根华子。”老调研员老张赶紧递上一根烟。
马卫国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着老张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和阴鸷。
“老马,听说那个新来的付市长,最近又搞了个什么‘三年计划’?动静挺大啊。”老张挑起了话头。
“嘿,什么计划。”马卫国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就是瞎折腾。年轻人嘛,刚上来,总想搞点大新闻,弄点政绩工程。什么‘智慧农业’,什么‘大数据种田’。咱们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时候听说过电脑能算出庄稼长多少斤?”
“就是!”另一个老干部老李附和道,“我听说还要搞什么‘土地流转’,要把农民的地都收上去给大户种。这不是胡闹吗?万一大户跑了,农民吃什么?”
马卫国冷笑一声:“人家那是海龟,是省里下来的精英,哪看得上咱们这些土办法。人家那是站在云端上指点江山,咱们是在泥地里刨食。不一样,不一样啊。”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我跟你们说,他这就是把咱们锦城的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