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像是一块怎么晾也晾不干的抹布。尤其是市农业农村局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办公楼，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走廊里常年回荡着一种空洞的脚步声。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要稠密一些，流速也更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把外面那个日新月异、正在被“三年行动计划”搅得天翻地覆的世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在这栋楼的三层东头，是马卫国副局长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局里的“风水宝地”，冬暖夏凉，窗外正对着一棵百年的老槐树。据说当年建楼的时候，马卫国特意找大师看过，这位置主“稳”，那是雷打不动、风吹不倒。
付平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实木门，手里没有任何文件，只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
这是“雷霆扫穴”后的第二周。按理说，现在的付平在锦城官场正如日中天，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但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连秘书赵琳都没带。
他知道，对于马卫国这种在机关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坛酸菜”，硬碰硬的行政命令有时候就像是用拳头打棉花，不仅使不上劲，还会被那股陈腐的酸气反弹一脸。对付这种人，得用“礼”，得把戏做足，做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马王爷”，然后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抽走他屁股底下的椅子。
这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躁，透着一股谦逊。
“进。”
里面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回应，声音浑厚，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慵懒。
付平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布局是典型的老派干部风格。正对面是一张巨大的老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但这只是装饰，真正的主角是正中央那个硕大的、不锈钢原本色泽都被茶垢掩盖的保温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马卫国与各级领导在田间地头的合影，照片里的马卫国总是挽着裤腿，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马卫国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见是付平进来，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夸张的惊讶。
“哎呀，这不是付市长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给吹来了？也不提前让秘书打个招呼，我好去楼下迎迎您啊。”
嘴上说着迎，屁股却像是在椅子上生了根，半点没动。
付平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主动快走两步，伸出手：“马局长，您是老前辈，我是晚辈。哪有让前辈迎接晚辈的道理？我是特意来登门拜访，向您取经的。”
“取经？嘿，不敢当，不敢当。”
马卫国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象征性地跟付平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粗糙、干燥，力道很轻，透着一股敷衍。
“付市长现在是咱们锦城的红人，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我一个快退休的糟老头子，哪有什么经可取啊。”
两人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这一次，马卫国倒是表现出了一点“礼数”，他没有喊秘书，而是亲自拿起暖水瓶，给付平泡了一杯茶。
“这是前年的陈普，刮油，去火。”马卫国把茶杯推到付平面前，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喝点这个好。”
付平双手接过茶杯，微微欠身：“谢谢马局长。正如您所说，我刚来锦城不久，对农业这一块，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虽然搞了个‘三年计划’，但那是纸上谈兵。要想落地，还得靠您这样的‘定海神针’来把舵。”
听到“定海神针”四个字，马卫国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很是受用。他拧开那个巨大的保温杯，“滋溜”一声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他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练就的“气场”。
“付市长啊，”马卫国放下杯子，身体后仰，摆出了一副说教的架势，“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前辈，那我也就倚老卖老，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请讲，我洗耳恭听。”付平拿出笔记本，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
“农业这个东西，它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儿。它不像你们搞工业，也不像你们搞金融，今天投钱，明天就能见响。农业是靠天吃饭，靠地长肉。”
马卫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我当年在乡镇当书记的时候，那是真的是一把锄头一把汗，跟老百姓在一块地里刨食。那时候哪有什么大数据？哪有什么智慧农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经验！靠的是对节气的敬畏！”
他瞥了一眼付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蔑：“现在的年轻人啊，学历是高，又是博士又是海归的，想法也新。在电脑上敲敲键盘，就能画出一张大饼。这是好事，说明时代进步了。但是啊——”
马卫国拖长了音调，再次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这步子，还是不能迈得太大。容易扯着那啥，你懂的。咱们锦城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那些花里胡哨的概念，听听就行了，真要落地，还得问问土地爷答不答应。”
付平一边记，一边点头：“马局长说得太对了。我们要尊重客观规律，不能急躁冒进。所以这次‘三年计划’，我特别强调要因地制宜。在这方面，您最有发言权。”
“发言权谈不上。”马卫国摆摆手，一脸的不屑，“反正我是老了，脑子跟不上你们了。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只要别把家底败光了就行。我呢，就守好我这一亩三分地，哪怕是当个‘绊脚石’，那也是为了给组织把关，为了给历史负责。”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和暗示了。
付平合上笔记本，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马局长的金玉良言，我记下了。以后工作中，少不了还要麻烦您多指点，多把关。”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付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紧闭的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第一次，礼到了。对方不仅没领情，还把他当成了不懂事的小学生训了一顿。
很好。
隔天下午。
锦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付平第二次来到了马卫国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三年行动计划”中最核心的子项目——“数字菜篮子”工程的实施方案。
马卫国正半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敲门声，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到又是付平，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付市长，这么快又来‘取经’了？”
这一次，他没有起身倒茶。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让秘书进来给付平倒了一杯白开水。
茶与水，一字之差，这就是机关里的温度计。
付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怠慢，他把那份文件双手递到了马卫国面前的桌子上。
“马局长，昨天听了您的一席话，我是深受启发。回去之后，我又把这个‘数字菜篮子’的方案琢磨了一遍，确实觉得有很多地方需要像您这样的老将坐镇指挥。”
付平诚恳地看着马卫国，“这个项目是‘三年计划’的当头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市里给了两千万的启动资金，这笔钱怎么花，花在哪儿，只有您最清楚。所以，我想请您亲自挂帅，担任这个项目的执行组长。”
这是付平给出的“金苹果”。
两千万的资金支配权，这在清水的农业局绝对是一块大肥肉。如果马卫国接了，那就意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