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这玩意儿，就像夏天的冰棍，看着挺美，吃着也甜，但化得快。
工人新村那个“工业记忆博物馆”的众筹，火了也就那么三五天。热度一过，除了偶尔有几个文艺青年跑来打卡拍照，大部分人的生活又回到了“鸡蛋两块九还是一块八”的日常。
付平对此倒是早有预料。情怀这东西，不能当饭吃，最多也就是个饭后甜点。真要想让工人新村这片“盐碱地”长出庄稼来，还得靠实打实的产业。
但产业这玩意儿，它不讲情怀，它讲“生态位”。
这天下午，付平正蹲在博物馆工地的脚手架底下，跟张大爷研究那个“八级钳工”荣誉墙的设计稿，赵刚火急火燎地跑来了，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付市！出事了！”赵刚一嗓子，把旁边正在和水泥的大叔手里的铲子都给吓掉了，“刘大胖……刘大胖在咱们这儿摆摊卖菜了！”
“啥玩意儿？”
付平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刘大胖现在是“锦城智慧物流”的刘总，是国企高管（虽然是混改的），是自己人。自己人来自己地盘卖菜，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是！”赵刚急得直蹦，“他不是来送温暖的，他是来砸场子的！他把五里河那套玩法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付平跟着赵刚跑到工人新村的入口处，一看，好家伙，那场面，简直是“降维打击”的另一个版本。
只见刘大胖光着膀子，脖子上那条能拴狗的金链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亲自站在一辆大卡车上，拿着个大喇叭，用那种极其魔性的锦城方言在那儿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五里河直供！山东大白菜，不要九块九，不要一块九，只要九毛九！九毛九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真正的源头好货，真正的‘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卡车周围，围满了工人新村的老头老太太，那场面，比前两天发免费猪肉白菜还火爆。
而在刘大胖的卡车对面，是李总监他们辛辛苦苦搞起来的“社区智慧菜站”。那是个刷脸支付、自动称重、还能看溯源视频的高科技玩意儿。但此刻，那个菜站门口，冷清得能打羽毛球。里面的“智慧番茄”标价三块五，旁边的“山东大白菜”九毛九。
这对比，太惨烈了。
一个老太太提着一大兜子白菜从付平身边走过，还嘟囔了一句：“还是这大胖子实惠。那个什么‘智慧菜’，我看是‘智商税’还差不多。”
赵刚的脸瞬间就绿了：“付市，这……这刘大胖是反了啊！他这是在挖咱们墙角！他这是背叛革命！”
“别激动。”
付平看着那个在卡车上挥斥方遒、跟个土皇帝似的刘大胖，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透着股子玩味。
“这不是背叛。这叫‘生态位’入侵。”
付平把赵刚拖到一边没人的角落。
“赵刚，你是不是觉得刘大胖这事儿干得不地道？”
“那可不！”赵刚愤愤不平，“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他是咱们的物流承运商，是合作伙伴。现在他直接下场跟咱们抢生意，这叫‘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这是犯规！”
“犯什么规？”付平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人家卖的是大白菜，咱们卖的是番茄。品类不同，怎么叫抢生意？再说了，人家卖九毛九，你凭什么不让卖？市场经济嘛。”
“可是……可是他这样一来，咱们那个‘智慧菜站’的定位就全乱了啊！咱们主打的是品质，是中高端。他这一搞，直接把咱们拉回了‘价格战’的泥潭！”
“这就对了。”
付平拍了拍赵刚的肩膀，“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你以为工人新村的老百姓，真的关心你那番茄是不是听莫扎特长大的吗？不，他们只关心今天晚上能不能省下五毛钱，明天好给孙子买根棒棒糖。”
付平指了指那些抢购白菜的大爷大妈们，“在绝对的贫穷面前，低价就是最大的‘美德’。你跟他们讲品质、讲健康，那叫‘何不食肉糜’。刘大胖比你懂这个道理。他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是来给你上课的。”
赵刚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看着他把咱们的客户都抢走？”
“抢不走。”付平摇摇头，“咱们的客户，本来就不是这帮大爷大妈。咱们的目标客户，是隔壁CBD里那些愿意花三十块钱喝一杯奶茶的白领，是那些给孩子买进口奶粉眼都不眨的中产家庭。”
“刘大胖卖他的九毛九大白菜，解决的是这三万人的‘生存’问题。而咱们，要卖的是三块五的番茄，解决的是那三十万人的‘生活’问题。”
付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叫‘市场细分’。咱们和他，不是竞争关系，是‘互补’关系。甚至，是‘共生’关系。”
“共生？”赵刚更迷糊了。
“你想啊，”付平笑了，“刘大胖把这儿搞得这么热闹，是不是把人气都聚过来了？等那些CBD的白领下班路过，看到这儿跟赶集似的，是不是也想凑个热闹？到时候，他们看到咱们那个干净、整洁、高科技的‘智慧菜站’，再看看刘大胖那满是烂菜叶子的卡车，他们会选哪个？”
“这叫‘流量共享’，也叫‘场景营销’。”付平弹了弹烟灰，“刘大胖在第一层，你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赵刚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那咱们现在干啥？就这么看着？”
“看着？当然不。”付平掐灭了烟头，“走，去给刘老板送面锦旗去。”
刘大胖正吆喝得口干舌燥，突然看见付平带着一帮人，敲锣打鼓地过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坏了，这副市长是来掀桌子了。
他赶紧从卡车上跳下来，搓着手，脸上堆起那种极其复杂的笑容，那是既心虚又想硬撑的表情：“付……付市长，您……您这是？”
付平没说话，直接把一面巨大的锦旗展开了。
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心系百姓，为民解忧；平价蔬菜，功德无量”。
落款：锦城市智慧农业办公室。
刘大胖傻了。
围观的老百姓也傻了。
这剧本不对啊？这不应该是“官兵抓强盗”吗？怎么变成“官兵给强盗发奖状”了？
“刘总！”付平握住刘大胖那只沾满泥的手，用力晃了晃，表情那叫一个真诚，“我代表工人新村三万父老乡亲，感谢你！你真是我们锦城企业家的楷模啊！”
付平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媒体镜头，声音洪亮：“同志们，朋友们！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锦城‘国企担当’！我们的智慧物流公司，不仅要搞高科技，更要保民生！刘总这次的‘平价白菜进社区’活动，就是我们‘三年计划’中‘菜篮子稳价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在全市范围内，推广‘五里河工人新村’模式！让更多平价、优质的农产品，从田间地头，直接送到老百姓的餐桌上！大家说，好不好？！”
“好！”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看刘大胖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看菜贩子，那是看活菩萨啊！
刘大胖捧着那面锦旗，站在原地，感觉脑子嗡嗡的，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演唱会。
他懵了。
他本来只是想利用这个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