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那种事儿,爽是爽,跟洞房花烛夜似的,红本本一领,章子一盖,感觉世界都在手里攥着。但日子是得一天天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填?
距离那场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签约仪式过去了一周。
锦城的天气热得跟个蒸笼似的,柏油路面都能煎鸡蛋,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躁郁的热浪。农业局那个临时拼凑的“基金办”里,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听着跟老牛喘气一样,随时都要罢工。
赵刚正趴在桌子上,对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薅头发。他那本来就没剩多少的头发,现在更是岌岌可危。
“付市,这钱……花得是不是有点太‘粗犷’了?”
赵刚指着报表上一行红色的数字,手都在抖,“王大锤那个‘老兵冷链’,第一笔款子五百万刚打过去三天,这就……这就没了?他特么是去买冷藏车了,还是去买坦克了?这可是五百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付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根老冰棍,正在跟那个该死的包装纸做斗争。包装纸粘在冰棍上了,撕不下来,他就那么一点点啃,吃得满嘴都是纸屑味儿。
“这就是你不懂行了。”付平终于把那一小块纸吐了出来,冰得牙疼,“你以为搞冷链就是买个冰箱插个电?王大锤那是实在人,他这钱花得冤不冤,你得去现场看。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你看出来的全是‘贪污’,去现场看了,你才知道那叫‘填坑’。”
“填坑?填啥坑?”
“填咱们这几十年欠下的‘基建债’。”付平咬了一口冰棍,“走,别在这儿心疼钱了。带你去看看,这五百万到底变成了啥。”
王大锤的“老兵冷链”基地,选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城乡结合部废弃仓库里。
这地儿租金便宜,交通(相对)便利,唯一的缺点就是——破。
付平和赵刚到的时候,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咆哮声,那嗓门,比那时候在农业局会议室里立军令状还要大。
“我不管!我就要电!没有电,老子的冰柜就是铁皮箱子!这里面的菜要是烂了,我特么把这变压器给啃了!”
王大锤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皮肤晒得跟古铜色的雕塑似的。他正指着电线杆子上的一个变压器,跟几个戴着安全帽的电力工人对线。
那变压器此刻正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缘皮烧焦的臭味,跟烤糊了的橡胶轮胎一个味儿。
“王老板,不是我们不给电。”电力工人的领班也是一脸无奈,摘下安全帽扇着风,“您这一下子弄回来五十个大功率冷库机组,再加上那个制冰机,这负荷……就算是这台变压器没炸,那也带不动啊!这是农村电网,不是工业园区!”
“那我不管!付市长给了我钱,让我把冷链搞起来!现在设备到了,电没了,这仗怎么打?”王大锤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看到付平过来,王大锤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路小跑过来,那是真急,脚上的迷彩胶鞋都跑丢了一只。
“首长!不,付市长!您来得正好!这电……这电它欺负人啊!”
赵刚看着院子里那堆得跟山似的崭新设备,还有那个还在冒烟的变压器,算是明白那五百万花哪儿了。
这特么全是硬货啊。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修,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办公楼,钱全砸在这些铁疙瘩上了。压缩机是德国进口的,保温板是最厚的,连那个甚至都没来得及拆封的制冰机,都是渔业专用的那种大家伙。
“大锤啊,”付平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变压器,“你这是……霸王硬上弓啊。基础设施没跟上,你就敢全功率运转?”
“时间不等人啊!”王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李家湾那边的黄瓜这几天正上市,天这么热,要是没冷库预冷,运到省城就成烂泥了!我想着先凑合用,谁知道这电网这么脆……”
这就是现实。
你在PPT上画个圈,写上“冷链物流覆盖”,觉得只要钱到位了,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但到了地头你才发现,什么叫“短板效应”。
你有钱买设备,没地儿插电;你有车拉货,路太窄进不去;你想搞数字化,村里连4G信号都飘忽不定。
这不是钱的事儿,这是整个系统的事儿。
“赵刚。”付平转过身,脸色严肃。
“在。”
“给供电局的老李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特事特办。给这儿拉一条专线。费用……从我的市长基金里挤。要是挤不出来,就去化缘。反正这电,今晚必须通。”
“啊?专线?那得好多钱吧?”赵刚肉疼。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付平指了指那些正在太阳底下暴晒的设备,“这些东西要是趴窝了,那才是最大的浪费。这叫‘沉没成本’的抢救性挖掘。”
搞定了王大锤这边的“电力危机”,付平马不停蹄,直奔那个让钱大海都觉得是“肉包子打狗”的五千亩盐碱地。
这块地,现在是许文远的“天盛农业科技示范园”。
按照协议,这里只能种地,不能盖房。
车还没开到地头,就被拦住了。
一道崭新的、足足有三米高的围挡,把那片地围得严严实实。围挡上喷绘着那种极其梦幻的农业蓝图——摩天大楼一样的垂直农场,飞在天上的无人机,还有笑得跟假人似的美女农民。
门口站着四个保安,穿着特勤服,戴着墨镜,牵着狼狗,那架势,比军事禁区还严。
“这就是许总的‘农业园’?”赵刚看着那围挡,“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造核武器呢。”
“停车。”
付平推门下车。门口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干什么的?私人领地,禁止入内!”保安手里的大狼狗冲着付平汪汪直叫。
“我是付平。”付平也没废话,直接亮明身份,“来视察工作。”
保安愣了一下,对着对讲机嘀咕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巨大的铁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并没有人出来迎接。许文远没来,甚至连个项目经理都没露面。
付平也不介意,带着赵刚就往里走。
一进围挡,那种熟悉的“房地产味儿”就扑面而来。
地是平整过了,但也仅仅是平整过了。那五千亩盐碱地上,并没有看到什么“荷兰引进的高端种子”,也没有看到什么灌溉系统。
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
就在这块地的正中央,挖了一个足足有足球场那么大、十几米深的大坑。几台挖掘机正在坑底轰鸣,那架势,不像是在挖鱼塘,倒像是在……挖地基。
“这就是他们的‘科研中心’?”赵刚指着那个大坑,声音都在颤抖,“这特么是要盖地下避难所吗?挖这么深?”
付平站在坑边,看着那裸露出来的、泛着白碱的土层。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赵刚,你看这土。”付平搓了搓手指,“这是典型的盐碱土,粘性大,腐蚀性强。许文远想在这儿盖楼,他得先过‘物理’这一关。”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付平拍了拍手,“他想用‘科研中心’的名义,先把地基打了,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楼盖起来了,再想办法补手续,或者是交点罚款把性质变了。这是房地产商的惯用伎俩,叫‘未批先建,倒逼政府’。”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