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秋老虎，那是个顶个的凶。日头毒得像是在每个人头顶上装了个浴霸，而且是那种关不掉的。
距离“云图科技”那场烟花秀过去半个月了。李家湾的地里，老韩头带着几个学生焊的那些傻大黑粗的铁管子已经铺上了，陈教授那套“土法调理”也上了劲儿，蔫巴的黄瓜苗终于算是把魂儿给招回来了，虽然看着还是有点营养不良，但好歹是绿的，不是黄的。
这边的火刚灭，那边的火又烧起来了。
不过这回烧的不是电线，是人心。
“锦城农业产业发展引导基金”——这个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金山银山”味儿的玩意儿，正式开张了。
两亿的母基金，按照1:4的杠杆，理论上能撬动十个亿的社会资本。
十个亿啊。
在锦城这个三线小城市，这就好比往满是食人鱼的池塘里扔了一头刚宰的大肥猪。那血腥味儿，顺着网线能飘到北上广去。
农业局那个临时改造成的“基金管理办公室”门口，这两天那是真的——怎么形容呢？比菜市场还热闹，比精神病院还疯狂。
赵刚现在的职位又变了，兼任了“基金初审办主任”。他坐在那张堆满了商业计划书（BP）的桌子后面，感觉自己像个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只不过这帮大臣全是想骗他国库的奸臣。
“付市，这活儿……真特么开眼界。”
赵刚随手拿起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BP，一脸的蛋疼，“您听听这个——《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散养土鸡生态闭环》。这哥们儿说要给每只鸡上链，每一颗蛋都能溯源到是哪只鸡在什么心情下生的。如果鸡心情不好，这蛋还能打折。”
“还有这个，”赵刚又拿起一本，“《元宇宙+乡村殡葬：让先人在云端种田》。说是要在赛博空间里给过世的老人买地，现实中我们在荒山上种树。这特么是两头吃啊！阴间的钱他要赚，阳间的补帖他也不放过！”
付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淡定。”付平嚼着苹果，“这叫‘泡沫’。有泡沫说明水是活的。要是连骗子都懒得来骗你，那说明你这地儿彻底凉了。”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赵刚把BP一扔，“我看了一百多份，能落地的连三个都没有。大部分都是想来‘套白狼’的。拿着几张网图，编个故事，就敢狮子大开口要两千万。”
“正常的。”
付平咽下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这就是现在的创投圈现状。PPT造车不行了，改PPT种地了。他们赌的就是咱们这帮当官的不懂行，赌的就是咱们急于出政绩。”
“那咋整？老钱那边可是盯着呢。”赵刚有点焦虑，“钱局长说了，这钱要是投亏了，或者是被骗了，他是要上吊的。他还特意嘱咐我，要是看到那种名字里带‘量子’、‘纳米’、‘赋能’的，直接扔垃圾桶。”
“老钱长进了。”付平笑了笑，“不过，咱们不能光防着这帮小骗子。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头呢。”
“大鱼？”
“对。”付平眯了眯眼睛，“许文远那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那只在草丛里憋着坏的黄鼠狼。”
说曹操，曹操……的马仔就到了。
下午三点。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特斯拉Model X，像个无声的幽灵一样滑进了农业局大院。这车在满院子的桑塔纳和五菱宏光里，显得那是相当的扎眼，跟穿着燕尾服去澡堂子搓背似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太“精英”了。头发梳得那是苍蝇上去都得打滑，身上那套西装剪裁得体，手腕上那块绿水鬼在阳光下闪瞎人眼。他手里没拿公文包，拿的是个iPad Pro。
他没去初审办排队，而是径直敲响了付平的门。
“付市长，久仰。”
这人一开口，那股子混合着只有在国贸写字楼里才能闻到的香水味儿和那种拿腔拿调的“普通话”，就扑面而来。
“我是Green Field Capital（绿野资本）的合伙人，Kevin Zhang。中文名张凯文。”
付平正趴在桌子上吃老韩头刚送来的煮玉米，手上还沾着玉米须。他看了一眼这位“凯文”，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水自己倒，杯子在窗台上，没洗，你自己冲冲。”
张凯文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假笑。他没倒水，而是优雅地坐下，打开iPad，调出一个页面。
“付市长，我们关注锦城的‘引导基金’很久了。我们认为，锦城的农业潜力被严重低估了。特别是您提出的‘三产融合’，非常具有前瞻性。”
这马屁拍得，虽然有点硬，但听着还算顺耳。
“所以呢？”付平啃着玉米，“你们是来……扶贫的？”
“不，我们是来‘共赢’的。”
张凯文手指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宏大的规划图。
“我们计划在锦城南部的‘龙山片区’，投资五十个亿，打造一个世界级的‘国际康养农业谷’。”
“五十亿？”付平挑了挑眉，“这么大手笔？我是不是该站起来给您敬个礼？”
“资金不是问题。”张凯文自信地微笑，“我们背后有海外的主权基金支持，还有国内几家顶级的险资。我们看中的，是锦城的生态环境。”
“项目内容包括：万亩有机茶园、高端体检中心、五星级疗养酒店，以及……配套的高端人才公寓。”
听到“人才公寓”这四个字，付平的动作停了一下。
“人才公寓？”付平把玉米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是那种……给种茶的农民住的？”
“咳咳……当然也是为了吸引高端人才嘛。”张凯文眼神闪烁了一下，“您知道，现在的高端农业，需要的是博士，是专家。没好房子，人家不来啊。”
“懂了。”
付平笑了。笑得有点冷。
“张总……哦不，凯文老师。您这PPT做得挺漂亮，概念也挺新。什么‘康养’、‘有机’，词儿都挺硬。”
付平身子前倾，盯着张凯文的眼睛，“但如果我把这层皮扒了，这不就是个‘房地产’项目吗？所谓的茶园，就是小区的绿化带；所谓的体检中心，就是个社区诊所；所谓的人才公寓……不就是卖给城里人的别墅吗？”
“打着农业的旗号圈地，拿着政府的引导基金做劣后（垫底），然后用我们的地去银行抵押贷款，盖房子卖钱。空手套白狼，这套路……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张凯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据说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土干部”，居然懂这些金融门道。
“付市长，您误会了。我们是正经的产业投资……”
“正经？”付平打断了他，“那您告诉我，您这个‘绿野资本’，跟‘天盛集团’是什么关系？我查了一下，虽然绕了十八个弯，在开曼群岛注册了壳公司，但您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好像姓许吧？”
这下，张凯文彻底坐不住了。
他合上iPad，眼神里的精英范儿褪去，露出了一丝狰狞。
“付市长，您查得很细。没错，我们确实跟天盛有合作。但这不犯法吧？许总说了，之前的误会是误会，生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