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湾现在的空气质量，基本可以告别“天然氧吧”这个称号了。
那种味道，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你把一百个劣质充电宝扔进火堆里，再撒上一把陈年的干辣椒面，最后混合着老李头家那条大黑狗被吓尿了的骚味。
简直就是五味杂陈，辣眼睛，呛嗓子。
火是灭了。
消防队来得挺快——毕竟刘大胖那个“懂电工”的兄弟虽然手黑，但还有点分寸，也就是搞了个短路，引燃了那堆本来就是塑料壳子的“高科技设备”。没烧着大棚的膜，也没烧着地里的瓜，就是把那个所谓的“指挥中枢”给烧成了一坨黑乎乎的、还在冒着青烟的不可名状物。
但比起这堆破烂，更“焦”的是张强那张脸。
这位前一秒还意气风发、准备给省领导表演“无人机编队”的张总，现在的发型跟刚做了个锡纸烫失败了似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瘫坐在田埂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这特么是不是梦”的解离状态。
周围围满了人。
警察、消防、安监，还有那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村民。老李头手里还拿着那个用来报警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哎呀！造孽啊！俺就说这红光绿光的玩意儿不靠谱！差点把俺的庄稼都给点了！”
赵刚站在付平身后，腿肚子有点转筋。
“付市……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赵刚小声哔哔，“我看刚才消防支队的那个队长，脸黑得跟包公似的。这可是‘重大险情’啊，咱们会不会玩脱了？”
“脱个屁。”
付平蹲在地上，用那个多功能折叠刀拨弄着地上的一块残骸——那是半个还没烧化的电路板，上面清晰地印着“Toy Controller”（玩具控制器）的英文字母。
“看见没？”付平把那块塑料片举起来，对着那个正拿着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警察晃了晃，“这就是三千万项目的核心科技。遥控玩具车的芯片。这玩意儿要是能搞智慧农业，那我明天就能用电饭锅造原子弹。”
警察是个老刑侦，凑近了一看，乐了，又气又笑的那种乐。
“好家伙，这胆子是真肥啊。拿着几块钱的玩具配件套取国家专项资金？这也太……太特么侮辱智商了吧？”
付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强面前。
张强看见付平，像是看见了活阎王，哆嗦了一下，想站起来，结果腿软又坐回去了。
“张总，”付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啥，“刚才消防的同志初步鉴定，说是‘线路过载导致设备自燃’。您这系统，看来不仅是‘模拟数据’，连这硬件也是‘模拟’的啊？连个稳压器都没有？”
“我……我……”张强结结巴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这……这是意外！这是……这是供应商坑我！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
付平冷笑一声，“行，那是法官的事儿。不过张总，您现在涉及的可不仅仅是诈骗了。这叫‘危害公共安全’。这火要是真烧起来，连着这几百亩大棚，还有村里的房子……您觉得，您那个姐夫，还能保得住您吗？”
听到“姐夫”俩字，张强彻底崩了。
“付市长！付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都是我贪心！那设备确实是假的！但我没想放火啊！这……这肯定是有人害我！”
“害你？”付平摇摇头，“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贪就算了，还蠢。蠢就算了，还懒。连个样子货都懒得做结实点。带走吧。”
警察上前，一副银手镯，“咔嚓”一声，终结了张总的“高科技梦”。
人是被带走了，但烂摊子还得收拾。
这就像是你在家里打死了一只巨大的蟑螂，虽然爽了，但那一滩爆出来的浆，还得你自己擦。
回到指挥部，付平还没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尾号很牛逼，0001。
付平看了一眼赵刚，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听起来很疲惫但依然透着股拿腔拿调的声音。
“付平同志吗？我是孙连城。”
省文旅厅那个孙主任。也就是张强的姐夫。
“哟，孙主任。”付平语气惊讶，像是刚知道似的，“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孙连城的语气很软，软得有点不正常，“听说……锦城那边出了点‘安全事故’？好像还牵扯到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内弟？”
“是有这么回事。”付平也没藏着掖着，“张强同志搞的那个‘云图科技’项目，今晚在压力测试的时候，炸了。现场惨不忍睹啊。而且……经初步查验，设备涉嫌严重造假。现在人已经被市局经侦支队带走了，正在突审。”
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付平啊，”孙连城换了个称呼，不再叫同志，改叫名字，试图拉近点关系，“这个事情……我很痛心。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这是我的失察，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
先把自己摘出来，这是官场基操。
“但是呢，”孙连城话锋一转，“年轻人嘛，走弯路是难免的。而且这事儿……毕竟还没造成实质性的人员伤亡。如果……如果能‘内部消化’一下，把损失补上，是不是……能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培养一个企业家也不容易嘛。”
这就是来求情了。而且是带着条件的求情。
付平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孙主任，您这话说得……让我很难做啊。”付平叹了口气，“这事儿现在闹得挺大，消防、安监都介入了，而且……那个大屏爆炸的视频，好像已经被村民传到网上了。我就是想捂，也捂不住啊。”
这就是在漫天要价。
孙连城那边明显急了：“付平！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那视频能不能删，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什么？”
终于不装了。
付平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我要两样东西。”
“你说。”
“第一，张强吐出来的钱，必须一分不少地退回到财政专户。另外，作为惩罚性赔偿，我要他再出两千万，用于李家湾的‘真·基础设施’建设。这钱，得您帮忙‘协调’一下。”
“两千万？！”孙连城声音高了八度，“你这是抢劫！”
“比起坐牢，两千万不多吧？”付平淡淡地说，“而且这钱是投给农业的，也算是孙主任您支持咱们锦城的‘乡村振兴’了，传出去也是个美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行。第二样呢？”
“第二样，”付平看着窗外，“您那个‘文化产业指导中心’，最近不是有一批‘国家级非遗扶持资金’的名额吗？我们工人新村那个博物馆，还有那个手工艺公会，我觉得挺符合条件的。您看……”
“你……好！好你个付平！”孙连城气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的骨髓都吸干啊！行！我给！名额我给你三个！钱我也让他出！但是，人你得给我保住！至少……不能判实刑！”
“成交。”付平干脆利落，“只要钱到位，那就是‘主动退赃，积极赔偿’，法院那边，我们会出具‘谅解书’。至于判不判，那是法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