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王书记要来的消息,就像是一颗扔进鱼塘的深水炸弹,没听个响,但底下的泥全翻上来了。
对于锦城官场来说,“接待省领导调研”这事儿,那是有一套标准SOP(标准作业程序)的。路面要洗得能照出人影,墙皮要刷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甚至连路边的流浪狗都得暂时“被旅游”。
这叫“政治美学”。
但问题是,工人新村这地儿,它本身就是个“反美学”的存在。
距离周末还有两天。
赵刚正跟在市城管局张局长的屁股后面,急得满头大汗,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又往后退守了一厘米。
“张局!真不能封!您把这B区的烧烤摊封了,把A区的旧书摊撤了,那这儿还剩啥?就剩几栋破红砖楼?那王书记来看啥?看寂寞吗?”
张局长背着手,一脸的“你太年轻”:“小赵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烟熏火燎的像什么话?万一领导闻不惯这孜然味儿咋办?万一地上一块油渍滑倒了领导咋办?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安全!政治安全懂不懂?”
“可是付市长说了……”
“付市长那是搞创新的,我们是搞保障的。保障不出事,那就是最大的功劳。”张局长大手一挥,“通知下去,周六周日两天,所有摊位‘内部整顿’,暂停营业。把那些什么‘朋克风’的破烂都给我收起来,换上鲜花!要红色的!喜庆!”
赵刚绝望了。这特么是要把“赛博朋克”改成“夕阳红秧歌队”啊。
就在这时候,付平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个从隔壁大妈那顺来的烤红薯,一边吃一边掉渣。
“哟,张局,忙着呢?”
张局长一看付平这造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堆满了笑:“付市长,正落实您的指示精神呢,搞搞环境整治,迎接大考。”
“整治?”付平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准备把“胖婶生活馆”的招牌摘下来的城管队员,“张局,您这是打算给工人新村‘卸妆’啊?”
“卸妆?”
“这地儿的魂,就是这股子‘乱’劲儿。您把它整得跟五星级酒店大堂似的,那还是工人新村吗?那是‘工人新村主题乐园’。”
付平咽下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王书记点名要看这儿,看的是啥?看的是咱们怎么把‘废墟’变‘宝地’,看的是老百姓怎么在这儿过日子。您把老百姓都赶跑了,让领导来看墙?”
“可是……这环境确实太差了啊。”张局长指着地上的一个烟头,那是付平刚才扔的。
“差吗?”付平笑了笑,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觉得挺好。这才叫真实。张局,您记住了,这次调研,咱们的主题不是‘展示成果’,是‘汇报探索’。探索嘛,那是允许有瑕疵的。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假。”
“那……烧烤摊?”
“照常摆!不仅要摆,还要火大点!让领导尝尝咱们锦城的烟火气!”
张局长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付市长,这可是您说的啊。万一熏着领导……”
“熏着了算我的。”付平眼神一冷,“但要是让我看见这儿变成了一座死城,那我就去市委告你的状,说你‘形式主义’,把群众路线走成了‘群众演员’路线。”
搞定了内部的“洁癖”,外部的“病毒”又开始作妖了。
刘大胖神神秘秘地把付平拉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也就是那个五星级厕所的背后。
“付市长,那边打款了。”
刘大胖掏出手机,亮出一条短信。那是那个所谓的“天盛集团副总”打来的五十万“活动经费”。
“他们说,让我务必在周六上午十点,也就是领导车队刚进村口的时候,搞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
“让我的物流车队在主干道上‘抛锚’。把路堵死。然后,安排几个‘群众演员’——其实就是几个职业医闹,在路边拉横幅,喊冤,说咱们这儿‘噪音扰民’、‘强买强卖’。”
“剧本挺老套啊。”付平嗤笑一声,“许文远是不是黔驴技穷了?这种二十年前的烂招数还在用?”
“招数老,但管用啊。”刘大胖一脸担忧,“领导最怕啥?最怕群体性事件,最怕堵车。只要这路一堵,领导心情一坏,您这印象分直接负分滚粗。而且,那些横幅一拉,照片一拍,发到网上,那就是‘民怨沸腾’的铁证。”
“是啊,够阴的。”
付平摸了摸下巴,胡茬子有点扎手,“他这是想让我在全省领导面前现眼,彻底断了我的政治前途。”
“那咋办?我把钱退回去?”
“退个屁。”付平白了他一眼,“到手的肉还能吐出来?那是咱们的‘建设资金’。胖子,你听我说,既然他想看‘堵车’,那咱们就给他来个‘花式堵车’。”
付平凑到刘大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刘大胖听着听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最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付市长,您这脑回路,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这叫……这叫啥来着?”
“这叫‘将计就计’,顺便搞个‘行为艺术’。”付平拍了拍他的肚子,“去吧,好好准备。那个横幅,也别浪费了,我有大用。”
周六。
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还飘着点毛毛雨。这对于需要光鲜亮丽的“面子工程”来说是灾难,但对于工人新村这种自带忧郁气质的地方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滤镜。
上午九点半。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封路。一辆考斯特中巴车,极其低调地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开到了工人新村的村口。
高兴超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看向窗外,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垃圾堆,比如打架的小混混,或者更糟糕的,许文远安排的那些烂事。
“高市长,不用紧张。”
坐在前排的一位老人回过头,笑了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省委王书记。
“我这次来,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看‘日子’的。”王书记指了指窗外那些打着伞、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看这老工业基地,到底能不能长出新芽来。”
车子拐进了主干道。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堵”了。
几辆印着“锦城智慧物流”的大卡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把路给封死了。
高兴超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这付平在搞什么飞机?关键时刻掉链子?
“怎么回事?”王书记皱了皱眉。
还没等秘书下车去问,就看见那几辆卡车的车厢突然缓缓展开了。
那不是抛锚。那是……变形金刚?
不对,是“移动舞台”。
车厢打开后,露出了里面的乾坤。第一辆车里,是几个穿着工装的老技工,正在现场演示微型车床的操作;第二辆车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文创产品展示架;第三辆车里,竟然是一个简易的咖啡吧,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拉花。
车身上挂着横幅,但不是那种“还我血汗钱”的黑字白布,而是用那种极其艺术的字体写着——
【修补时光的车间】
【流动的工业记忆】
【下一站:未来】
周围的游客和居民并没有因为堵车而烦躁,反而兴奋地围了上去,拍照的拍照,喝咖啡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