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了。确实是火了。
但这种火法，跟赵刚预想的“文化复兴”有点——怎么说呢，稍微整岔劈了。
如果说之前的工人新村是个濒死的老头，现在它就像是被打了一吨肾上腺素，在ICU里蹦迪。那场“烧烤摊演讲”的视频还在发酵，各路神仙都来了。
除了正常的游客，还有各路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甚至没通网的旮旯里冒出来的“野生网红”。
大清早六点。
赵刚眼角挂着眼屎，站在那面保留下来的、弹痕斑驳（其实是当年搬机器磕的）红砖墙前，看着一个穿着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古装、手里拿着把塑料折扇的大哥，正对着手机镜头疯狂扭动胯骨轴子。
“老铁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工人圣地’！！！只要刷个大火箭，主播立马表演一个‘倒拔垂杨柳’！！！......哎哎哎，别走啊，别走，我还能胸口碎大石！！！”
旁边，几个保安——也就是刘大胖那帮兄弟，穿着荧光绿背心，一脸的“我看你是想死”。
“付市，这特么......”赵刚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核打击，“这流量，有点太‘下沉’了吧？咱这儿是工业记忆博物馆，不是‘快手老铁嘉年华’啊！！！”
付平蹲在路牙子上，手里那个保温杯里泡的不是枸杞，是美式咖啡——速溶的，三袋冲一杯，那味儿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知足吧。”付平嘬了一口，脸皱成了包子褶，“流量就是个渣男。他来的时候那是轰轰烈烈，把你撩拨得五迷三道；等他走了，留下一地鸡毛和用过的卫生纸，你找谁哭去？”
“现在的关键是，”付平指了指那个还在扭胯的大哥，“怎么把这帮‘渣男’兜里的钢镚儿，名正言顺地掏出来。光看热闹不买票，咱们这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同业公会”虽然成立了，但那是松散联盟。这几天人流量是爆了，垃圾清运费、安保加班费、公厕维护费（那个五星级厕所的香薰一天得耗两瓶），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支出。
而收入呢？
除了卖点烤冷面、旧书，那个核心的“文创产品”——也就是那些齿轮台灯啥的，销量开始通过“抛物线”往下掉。
原因很简单：太硬核了。
普通游客也就图个新鲜，谁没事儿买个五斤重的铁疙瘩回家？放桌上怕压坏玻璃，放床头怕半夜砸死自己。
“咱们得转型。”付平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那个投篮动作相当标准，“从‘卖废铁’转型到‘卖生活’。”
为了这个转型，付平把那个传说中的“一机厂技术大拿”、当年差点评上国家级劳模的韩工程师——老韩头，给请出山了。
老韩头跟张大爷不一样。张大爷是搞政工的，嘴皮子利索，擅长煽情；老韩头是搞技术的，人狠话不多，那双眼睛跟游标卡尺似的，看谁都像是在找公差。
此刻，在那个充满了红牛味儿的车间里，老韩头正拿着那个卖得最好的“曲轴台灯”，一脸的嫌弃。那种嫌弃，就像是米其林大厨看到有人往A5和牛上挤番茄酱。
“这就是你们做的玩意儿？”
老韩头把台灯往桌上一顿，“这焊点，虚的！！！这漆，喷得跟狗啃的一样！！！还有这个......”他指着那个为了“做旧”故意砸出来的坑，“这是哪个败家子干的？好好的淬火钢，硬是给砸成了废铁！！！这叫艺术？这叫糟蹋东西！！！”
旁边的阿Ken（那个美院学生）有点不服气：“大爷，这叫‘解构’，这叫‘残缺美’......”
“解构个屁！！！”老韩头唾沫星子横飞，“工业的美，在于精密！！！在于配合！！！在于严丝合缝！！！你把这一堆破烂凑在一起，除了能积灰，还能干啥？能动吗？能转吗？”
付平在旁边听着，没拦着，反而有点想笑。
这就是“学院派”和“实战派”的代沟，也是“艺术”和“工业”的代沟。
“韩工，您消消气。”付平递过去一根烟，这次是好烟，软中，“那您说，咋整？现在的年轻人，他就好这一口‘破烂风’。咱们要是真弄个精密仪器摆这儿，他们也看不懂啊。”
老韩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
“付市长，我不是顽固。”老韩头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点浑浊，“我是心疼。当年我们造这些东西，那是为了建设国家。现在......变成了摆设，变成了被人拿来拍照的背景板。这心里......不得劲。”
“我懂。”
付平点了点头。他太懂了。这种失落感，就像是老兵看着自己的勋章被拿去垫桌角。
“所以，咱们得做点‘真’东西。”
付平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这是他昨晚熬夜画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韩工，您看这个。咱们能不能把那些废旧的轴承、齿轮，做成......指尖陀螺？或者是那种特别复杂的、能联动的机械解压玩具？”
“啥？”老韩头愣住了。
“就是那种......”付平比划着，“拿在手里，咔哒咔哒转，那种精密咬合的手感，那种金属的冷冽感。不用电，纯机械。咱们要做的，不是摆件，是‘把件’。是那种让这帮天天敲键盘敲得腱鞘炎的年轻人，拿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的‘工业核桃’。”
老韩头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那种属于八级钳工的光芒，重新回到了他的眼里。
“这......有点意思。”老韩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指尖陀螺太简单了，没技术含量。咱们可以做个‘微型变速箱’！！！三级变速，行星齿轮结构！！！全透明外壳！！！让他们看看，啥叫机械之美！！！”
“对！！！就这个！！！”赵刚在旁边一拍大腿，“这玩意儿绝对火！！！现在的男孩子，谁能拒绝一个能换挡的解压神器？”
“还有！！！”付平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做‘扳手勺子’、‘螺母戒指’、‘卡尺开瓶器’！！！把工业元素融入到生活用品里！！！要硬！！！要重！！！要那种一拿出来就能砸核桃的质感！！！”
老韩头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笑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行。这活儿，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许那帮美院的小子瞎掺和！！！”老韩头指了指阿Ken，“他们只管画图，动手的事儿，还得我们这帮老骨头来！！！公差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内！！！少一微米都不行！！！”
“成交！！！”
产品升级有了方向，但“人”的问题又来了。
随着“1958市集”的名气越来越大，周围那些原本没加入“同业公会”的居民，开始眼红了。
这很正常。人性嘛，不患寡而患不均。
以前大家都穷，蹲墙根晒太阳，谁也不笑话谁。现在好了，张大爷家那小子（之前还要卖房那个）因为在市集里开了个“怀旧照相馆”，一天能挣好几百，走路都带风。隔壁王婶卖炸油条，也换了新电动车。
那些还在观望的、或者是之前因为怕担责任没加入的，心里那股酸水儿啊，咕嘟咕嘟往外冒。
“凭啥？这地是大家的，凭啥就那几个人赚钱？”
“那个付市长是不是偏心眼？是不是收了张老头的好处？”
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