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吧，他坏就坏在“不够专业”。
距离那个神秘包裹出现在付平办公桌上还不到十二小时，锦城的网络舆论场就跟那个化粪池炸了一样，漫天飞“翔”。
第二天一早，赵刚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那张脸白的，跟刚刷了大白的墙皮似的。他举着手机，手抖得像是在给手机做心肺复苏。
“付市！完了！全完了！这回是真‘红’了，黑红黑红的那种！”
付平正趴在桌子上补觉，昨晚研究那堆破图纸研究到凌晨四点。被赵刚这一嗓子嚎醒，脑瓜子嗡嗡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百只蝉。
“咋了？博物馆塌了？还是刘大胖把人揍了？”
“比那个严重！”赵刚把手机怼到付平脸上，“您看！这标题——《锦城副市长深夜私会黑社会大佬，推杯换盏疑似权钱交易！有图有音频！实锤！》”
付平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刘大胖那一脸横肉笑得极其谄媚，正弯着腰给付平点烟。而付平呢，半眯着眼，手里拿着啤酒瓶，那姿态，那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刚收完保护费的大哥。
再加上那段剪辑得跟鬼畜视频似的录音：
“钱的事……我解决……”
“咱们做朋友……”
“特事特办……”
如果付平是个吃瓜群众，看完这一套组合拳，估计也得啐一口唾沫，骂一句“狗官”。
“啧。”付平把手机推开，揉了揉眼屎，“这照片拍得不错，构图讲究，把我的法令纹都拍淡了。就是这标题太那个啥了，‘黑社会大佬’？刘大胖顶多算个‘卖菜届的胖虎’。”
“我的祖宗哎！这时候您还有心思点评构图？”赵刚急得原地转圈，“这可是‘作风问题’！是‘政治污点’！现在网上全是骂您的，说什么‘官匪一家’，说什么‘蛇鼠一窝’。市纪委那边的电话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
桌上的红色座机，那种带着某种威严和不祥气息的铃声，突兀地炸响了。
“铃——铃——”
赵刚瞬间僵住，像个被点了穴的鹌鹑。
付平叹了口气，接起电话。
“我是付平。”
电话那头，是个极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
“付平同志，我是市纪委监委第一监督检查室的。网上的一些舆情，你应该看到了吧？如果方便的话，请你现在来一趟，有些情况，组织上需要向你核实一下。记住，是‘核实’，不要有心理负担。”
挂了电话，付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看，这就是流程。效率挺高。”
“付市……”赵刚带着哭腔，“要不……咱们发个声明？解释一下那是为了工作？那是为了搞那个物流园？”
“解释？”付平冷笑一声，拿起那个齿轮笔筒看了看，“现在的网络环境，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越急着撇清，人家越觉得你心里有鬼。这叫‘塔西佗陷阱’的土味版。”
“那咋整？就这么去送人头？”
“这不叫送人头。”付平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这叫……去给组织‘讲故事’。对了，告诉刘大胖和老钱，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别乱发声，别乱咬人。谁要是这时候敢在网上跟网友对喷，我就先把谁给‘办’了。”
市纪委的谈话室，跟电视剧里演的不太一样。
没有铁栏杆，没有那个刺眼的台灯照着你的脸。就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甚至还摆了两盆绿萝，虽然叶子有点黄。
坐在对面的，是老张。市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平时见谁都不笑，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喝茶。”老张指了指面前的纸杯。
付平也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茶叶也是那种几十块钱一斤的大路货，苦，涩。
“付平啊，”老张翻开面前的卷宗，也没看付平，“照片看了？录音听了？”
“看了，听了。”
“有啥想说的？”
“照片是真的，录音是剪的。”付平身子往后一靠，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这在纪委谈话里属于极其嚣张的姿势，但他现在必须这么干，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气场），“那晚是在工人新村门口的烧烤摊，刘大胖——也就是照片里那个胖子，现在是咱们市重点扶持的混合所有制企业‘锦城智慧物流’的总经理。我在那儿，是给他做‘思想工作’，让他带着手底下的兄弟走正道，别再搞垄断那一套。”
“至于钱的事，”付平指了指卷宗，“那是跟财政局钱大海局长谈的。我让他别卡着工人新村的救命钱。所有资金流向，审计局都有备案，一分钱没进我付平的口袋，也没进刘大胖的小金库。”
老张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付平，我相信你没贪。你的履历我查过，要是爱钱，你当初在省厅就不会那么‘穷酸’。但是……”
老张敲了敲桌子，“要注意影响啊。堂堂副市长，跟一个有‘案底’（虽然没实锤）的社会人员，在大排档里勾肩搭背，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这让群众怎么看？这让组织怎么信任你的政治成熟度？”
“老张书记，”付平放下纸杯，身子前倾，“您觉得，什么叫‘政治成熟’？”
“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好茶，批着文件，跟下属打着官腔，那叫成熟？还是像我这样，把自己扔进泥坑里，跟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为了把事儿干成，哪怕沾一身屎也不怕，这叫幼稚？”
“那个刘大胖，以前是五里河的一霸。我不跟他喝酒，不跟他称兄道弟，他能听我的？他能带着几百号人去搞正规物流？他能哪怕亏着本也要给工人新村送平价菜？”
“这叫‘统战’！”付平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如果为了所谓的‘形象’，就要跟群众划清界限，就要在那儿装清高，那这副市长，我不当也罢！我宁愿去当个街道办主任，至少能干点实事！”
老张愣住了。
他审过很多人。有哭的，有跪的，有推卸责任的，有沉默对抗的。
但像付平这样，上来就给他“上党课”的，还是头一个。
而且，这话说的……真特么有道理。虽然有点糙，但那是话糙理不糙。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卷宗，叹了口气。
“你这嘴啊，是真能说。行了，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资金流向我们会核查，只要没经济问题，这就是个‘工作方法’问题。但是……”
老张指了指手机，“舆论那边，你得自己想办法平。组织上虽然相信你，但也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去跟全网的唾沫星子对抗。解铃还须系铃人。”
从纪委出来，付平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赵刚的，李总监的，还有那个被吓得半死的钱大海的。
付平谁也没回，直接打了个车。
“师傅，去工人新村。”
“又是工人新村？”司机大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哥们儿，最近那地儿可火了。听说那个副市长出事儿了？啧啧，我就说嘛，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什么好官。”
付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衣领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到了地方，付平没去指挥部，也没去躲着。
他径直走向了那个“胖姐毛肚火锅”。
就是照片里那个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