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跟许文远斗法是属于那种在刀尖上跳探戈的刺激,那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对于付平和他的草台班子来说,更像是在这闷热潮湿的南方夏天里,穿着棉大衣跑马拉松——不仅累,还捂得慌,浑身长痱子那种难受。
林处长那个“灭绝师太”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个解冻的账户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个月,一套“合规且可推广”的财税系统。这要求听起来挺高大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得让那帮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还在用老人机听收音机的大爷大妈们,学会怎么在“链”上记账,还得让税务局那帮盯着屏幕找茬的电子眼觉得这事儿靠谱。
这活儿,要是放在硅谷,那得是几个亿美金的独角兽项目;放在锦城这片废旧工厂和城乡结合部混杂的地界,那就是个笑话。
赵刚现在的状态已经进化了,从之前的“生无可恋”变成了“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他蹲在指挥部那个漏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按得跟弹钢琴似的,一边按一边嘟囔:“付市,我觉得咱们这就是在作死。区块链?那是啥?那是比特币,是割韭菜的镰刀。咱们把这玩意儿用在收废品上,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或者说,给乞丐发金饭碗?”
付平正趴在地上研究一张电路图——老韩头画的,跟迷宫似的。他嘴里叼着根烟,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但他没空弹。
“赵刚,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付平头也不抬,把烟灰抖在地上,用脚抹匀,“谁说区块链只能炒币?它的本质是啥?是‘去中心化’,是‘不可篡改’。咱们这帮大爷大妈,最大的痛点是啥?是不被信任。废品站老板怕他们掺水掺沙子,税务局怕我们虚报冒领。现在,咱们用这技术,给每一斤废纸、每一个易拉罐都打上‘电子钢印’,这就是信用。在这个世道,信用比黄金还贵。”
“道理我都懂。”赵刚把计算器一扔,“可谁来干?我?我会种地,我会写PPT,但我不会敲代码啊!您让我去写智能合约,那还不如让我去母猪产后护理。”
“不用你写。”付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有人才。现成的。”
付平说的人才,此刻正蹲在李家湾的猪圈旁边,手里拿着个手机,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高地保卫战”。
张强——也就是那个“云图科技”的张总,孙连城的小舅子,因为“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虽然是他自己作的)加上诈骗未遂,现在正处于“取保候审”阶段。付平虽然没让他坐牢,但也没轻易放过他,直接把他发配到了李家湾,名义上是“技术整改”,实际上就是跟着老李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半个月,张强瘦了十斤,原本那是那种油头粉面的虚胖没了,晒得跟个黑泥鳅似的。他身上那件阿玛尼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现在穿着件老李头儿子的旧T恤,上面印着“饲料大王”四个字,看着极其违和又极其顺眼。
“上啊!辅助你是瞎子吗?奶我!奶我啊!”张强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嘴里喷着各种含妈量极高的电竞术语。
突然,手机屏幕一黑。
“卧槽!谁特么拔我网线?!”张强暴跳如雷地回头,然后就看见了付平那张笑眯眯的脸。
“付……付市长?”张强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猪圈里,“您……您咋来了?我……我没偷懒,我刚喂完猪,就……就休息一小会儿。”
“看来改造得不错。”付平拉过个小马扎坐下,也不嫌旁边猪圈味儿大,“张总,游戏打得挺溜啊。听说你以前是学计算机的?还是那个什么……海归?”
“也是混日子的……”张强低着头,有点心虚,“在国外主要是在宿舍打游戏了,代码……也就勉强能看懂。”
“能看懂就行。”付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需求,“别喂猪了,那是浪费人才。给你个任务,一个月内,给我弄出一套系统来。基于区块链的分布式记账系统,前端要极简,最好只有两个按钮,一个‘收钱’,一个‘卖货’。后端要对接税务局的接口。能不能干?”
张强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这架构不难,现成的开源代码改改就行。但是……付市长,这应用场景……是给谁用的?”
“给收废品的大爷大妈。”
“啥?!”张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让我用区块链……去管收破烂?这……这就好比给拖拉机装个波音747的发动机,它……它不匹配啊!”
“匹不匹配,试了才知道。”付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林处长那边盯着呢,要是这系统出不来,咱们都得玩完。到时候,你就不仅仅是喂猪了,你是真得进去踩缝纫机了。你是想在监狱里给狱友讲你的王者荣耀段位,还是想在这儿给我当个‘首席技术官’,把这个‘赛博废品站’搞起来,戴罪立功?”
这是一道送分题。
张强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纸,眼神里那种作为“技术宅”被压抑许久的死灰,突然复燃了一点点火星子。虽然他是个骗子,但他也是个懂技术的骗子。用区块链管废品?这脑洞,有点野,野得让他有点……兴奋。
“干了!”张强咬牙切齿,“不过我得要人!还要设备!这猪圈信号太差了,我得回城里!”
“回城可以,但不能出圈。”付平指了指不远处的工人新村,“就在那儿,给你弄个‘黑网吧’……哦不,是‘研发中心’。你要什么配置,我都给你弄。但有一条,一个月后,系统要是崩了,我就把你埋在李家湾当肥料。”
于是,工人新村那个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地下室,摇身一变,成了锦城最神秘的“高科技孵化器”。
说是孵化器,其实更像是个大号的网吧。几十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高配电脑(赵刚特意去网咖淘汰区扫的货),几根粗得跟蟒蛇似的光纤,还有一堆张强从网上摇来的“狐朋狗友”——这帮人也是奇葩,有的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有的是在家待业的宅男,一听说是给政府干活,还是搞区块链,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拎着键盘就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红牛、方便面和脚臭味。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
张强坐在最中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子拉碴,那件“饲料大王”的T恤还没换,正盯着屏幕狂吼:“那个谁!老三!智能合约的逻辑有漏洞!要是大妈手抖多按了一个零咋办?必须加个‘二次确认’!还要语音播报!要那种大嗓门的,跟村口大喇叭似的!”
“那个UI!谁让你把按钮设计成那种性冷淡风的?大爷们看得清吗?给我改!改成大红大绿!字号调到最大!要那种老人机风格的!”
付平偶尔会去转转,每次去都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黑客帝国》的贫民窟版拍摄现场。
“付市,这帮孩子……挺拼啊。”赵刚看着那帮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代码民工,有点心疼,“这才三天,原型都快出来了。”
“因为他们找到了‘存在感’。”付平点了根烟,“以前他们是被社会边缘化的‘网瘾少年’,是‘宅男’。现在,他们是在用代码改变世界,虽然这个世界是收废品的。这种价值感,比给他们多少钱都管用。”
但技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在“落地”。
系统开发出来了,叫“绿链通”。界面确实够土,红红绿绿的,跟过年贴的窗花似的。打开就是两个巨大的按钮:“我要卖废品”、“我要查账”。点一下,还会有个那种极其魔性的AI语音播报:“支付宝到账,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