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那通电话挂断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付平觉得自己的感官系统出了点毛病,具体的症状表现为“严重的现实解离感”。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你正坐在全城最火爆的火锅店里,周围全是欢声笑语,蒸汽腾腾,大家都吃得满嘴流油,觉得日子红红火火,只有你知道,这火锅底下的煤气罐正在“滋滋”漏气,而且还是那种根本拧不上的漏法。
你看着那个卖量子石的大哥正唾沫横飞地跟游客吹牛逼说这石头能吸收负能量,看着张大爷那个“大食堂”里排队领红烧肉的老伙计们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看着赵刚那小子顶着个黑眼圈还在平板上刷着“绿链通”日破新高的流水数据,心里头那种寒意啊,是从脚后跟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冻得人想打摆子。
毒地。
这两个字在付平脑子里跟那个“贪吃蛇”游戏似的,越吃越长,越转越快,最后把整个脑容量都给塞满了。工业废料,重金属,地下水污染。这特么哪是搞文创啊,这是在“切尔诺贝利”遗址上搞农家乐,还是不穿防护服的那种。
许文远那个孙子,还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高公子”,这帮人是真狠啊,也是真敢赌。他们想拿这块地,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开发,或者说,商业开发只是个幌子,是个“坟头草”。
他们真正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想借着“深基坑”作业的名义,把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偷偷挖出来运走,搞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毁尸灭迹”,顺便还能把这块黄金地皮给洗白了。要是让他们干成了,那就是名利双收;要是干不成,这雷就埋在这儿,谁碰谁死。
“付市?付市!”
赵刚的手在付平眼前晃了晃,跟招魂似的,“您这是……入定了?还是昨晚也被那个‘智能工牌’的后台数据给吓着了?我跟您说,刚才那个什么‘互联网周刊’的记者给我打电话,非要采访您,说咱们这是‘Web3.0在下沉市场的魔幻现实主义实践’,词儿整得一套一套的,我都听不懂,反正就是夸咱们牛逼。”
付平回过神来,看着赵刚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油光的脸,突然觉得有点不忍心。这孩子,刚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要是知道屁股底下坐着个火药桶,估计能当场尿裤子。
“推了。”付平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端起来,假装喝水掩饰了一下有点发抖的手,“告诉他们,我最近便秘,心情不好,不想谈什么Web3.0,我现在只想研究‘土木工程’。”
“啊?”赵刚愣了一下,“土木工程?咱们不是不盖楼了吗?您又要整啥新活儿?”
“不盖楼,但这地……我总觉得不踏实。”付平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有点阴郁,“赵刚,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工人新村’,虽然热闹,但总有股子……怪味儿?”
“怪味儿?”赵刚使劲吸了吸鼻子,“有啊,臭豆腐味儿,烤冷面味儿,还有刘大胖那帮兄弟身上的汗味儿……这就是烟火气啊付市!您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调调吗?”
“不是那个味儿。”付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曾经的一机厂核心生产区,现在是博物馆的所在地,“是一种……铁锈烂在泥里,那种发霉、发酸,带着点……化学药剂的味儿。”
赵刚被他说得有点毛骨悚然:“付市,您别吓我,这地儿以前是工厂,有点机油味正常吧?再说了,环保局之前不是来测过吗?也没说有啥大问题啊。”
“环保局……”付平冷笑了一声。环保局测的是空气,是噪音,是表层土。真正埋在地下几十米深的东西,除非你那是长了透视眼,或者像许文远那样手里攥着当年的“绝密图纸”,否则谁能知道?那时候的环保标准跟现在能比吗?那是“先生产后生活”,为了赶工期,把废液往地下渗井里一倒,土一埋,那是常规操作。
“去找老韩头。”付平突然转过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现在就去。别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刘大胖那个大嘴巴,让他继续去巡逻,去抓他的‘黄牛’。”
老韩头正在那个充满了朋克风的车间里,戴着个老花镜,对着一个刚做好的“微型变速箱”搞质检。这老头现在是彻底焕发了第二春,手里有了钱(付平特批的专家津贴),腰杆子也硬了,见着谁都乐呵呵的,唯独对质量要求还是那么变态,稍微有个毛刺都能骂娘。
看见付平进来,老韩头刚想显摆一下他的新作品,就被付平那个严肃得像是要开追悼会的表情给堵回去了。
“韩工,我有事问您。”付平把门关上,甚至还反锁了,这举动让老韩头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付市长?是不是那个变速箱……又有人退货了?不能啊,这批我可是亲自把关的……”
“不是产品的事儿。”付平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韩工,您是一机厂的老人,又是搞技术的。当年……大概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咱们厂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车间?比如说,电镀?热处理?或者是……搞什么化学试剂清洗的?”
老韩头的脸色变了变,那种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干的水泥一样僵住了。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擦了足足有一分钟。
“付市长,您问这个……干啥?”老韩头的声音有点发飘,眼神也开始躲闪,“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厂子都倒闭多少年了,提那个干啥……”
“因为有人告诉我,”付平盯着老韩头的眼睛,一字一顿,“这地底下,埋着雷。如果不把这雷排了,咱们现在搞的这一切,博物馆、市集、大食堂,全都是在沙子上盖楼,一阵风就全塌了。”
老韩头的手抖了一下,眼镜差点掉地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刚在旁边都快憋不住想插嘴了,老头才长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那种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事儿早晚得翻出来。”老韩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股子无奈和沧桑,“付市长,您说得对。有。不但有,而且……规模还不小。”
据老韩头回忆,大概是1985年前后,一机厂为了接一个涉外的“大单子”,紧急上马了一条高标准的电镀生产线。那时候环保意识淡薄,加上工期紧,污水处理设备还没到位就开始干了。产生的那些含铬、含氰化物的剧毒废液,还有那些废渣,大部分……都被为了省事儿,直接填埋在了厂区的东南角,也就是现在……“B区”烧烤广场的正下方。
“轰”的一声。
赵刚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B区?烧烤广场?那是现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几千人天天在那儿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脚底下踩着的……是剧毒废料?!
“这特么……”赵刚嘴唇哆嗦着,“这要是让媒体知道了,咱们这就是‘投毒’啊!这是要枪毙的啊!”
付平的脸色比赵刚还难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精准地“爆雷”。东南角,那不就是那个“全息投影”墙的前面吗?
“当时……没人管吗?”付平声音沙哑地问。
“管?谁管?”老韩头吐了口烟圈,“那时候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尾巴,一切为了产量。厂领导说了,这是为了国家赚外汇,有点牺牲是难免的。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这事儿也就没人提了。再后来厂子倒了,地荒了,那些知情的老领导死的死,走的走,这事儿……就烂在地里了。”
“那……那许文远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赵刚忍不住问。
“许文远?”老韩头愣了一下,“那个天盛集团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