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绿头苍蝇,在凌晨四点的指挥部里嗡嗡乱飞,虽然没声儿,但恶心得让人想吐。
老韩头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那声音里透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气管里像是卡了口浓痰的浑浊感,听得人心烦意乱却又莫名觉得踏实——至少这老头是真睡着了,没装。
付平没睡。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赶紧跑路吧这特么是个死局”,另一个说“跑个屁,跑了就是逃兵,这辈子都别想直起腰”。
许文远这条短信发得很有水平,字数不多,侮辱性极强,关键是那个时间点,掐得跟瑞士钟表似的,就在他们刚把土挖出来、刚把坑填平的那一瞬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指挥部里,或者说这方圆几百米内,有一只眼睛,一只二十四小时不眨眼、比朝阳大妈还敬业的电子眼。
“灯下黑……”付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个“1958”的刻痕上摩挲。他首先排除了赵刚,那小子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要是他是内鬼,刚才挖出毒土的时候那副快要吓尿了的德行绝对演不出来,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刘大胖也不像,这死胖子虽然贪财,但那是明面上的贪,给他俩胆子也不敢跟许文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玩无间道,怕被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付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付平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了窗户上方那个看起来像是挂空调孔的洞里,那里塞着一团破报纸,报纸中间,隐隐约约有个红点,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一闪,一闪。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那团报纸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带着那种廉价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质感,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线,顺着墙缝一直延伸到外面那根所谓的“智慧路灯”上。
付平手里捏着这个小玩意儿,笑了,那是种被气乐了的笑。
好家伙,这特么还是个“历史遗留问题”,这批智慧路灯是三年前许文远那个天盛集团搞“城市亮化工程”时捐建的,合着这孙子从三年前就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布网了?这就是所谓的“大数据赋能”?赋的是他许文远的能,监控的是全锦城的底裤。
付平没把摄像头捏碎,也没拔线,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塞了回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办公桌。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这叫“信息喂养”,或者说,请君入瓮。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刚回来了。那辆破捷达的引擎盖上全是露水,赵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化验报告。他一进门,腿一软,差点给付平跪下,那张脸比那张A4纸还白。
“付……付市……出了……”赵刚嗓子哑得跟破风箱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先别说。”付平一把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墙角那个空调孔,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赵刚也是个机灵鬼,虽然吓得够呛,但脑子转得快,立马闭了嘴,眼珠子惊恐地乱转。
付平拉着赵刚出了门,一直走到那个“五星级厕所”的背后——这地儿没路灯,也没摄像头,是真正的视线死角,只有那股子混合着香薰和化粪池的怪味儿提醒着他们还在人间。
“结果咋样?”付平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但他极力控制着。
“炸了。”赵刚哆哆嗦嗦地把报告递过去,“六价铬超标八百倍,氰化物超标二百倍,还有重金属铅、汞……这特么就是个‘毒气弹’!那个专家说,这土要是被雨水冲进了地下水系,下游那个什么水库……就是马卫国之前管的那个,直接就废了,几万人的饮用水源啊付市!这是要枪毙的罪过啊!”
付平借着打火机的光,扫了一眼那个红得刺眼的表格。八百倍。这数字就像是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头,在他眼前晃。许文远这个王八蛋,当年为了赶工期,这是直接把毒药往地里灌啊。
“专家怎么说?能治吗?”付平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强行镇压住狂跳的心脏。
“能治是能治,但……太贵了。”赵刚带着哭腔,“说是要搞什么‘土壤淋洗’、‘热脱附’,还得做防渗墙。那个专家粗略算了一下,这片地要是想彻底洗干净,没个三五个亿下不来。三五个亿啊!咱们卖一辈子齿轮手办也凑不齐这钱啊!”
三五个亿。对于现在的锦城财政来说,这笔钱拿出来也得伤筋动骨,钱大海要是听见这数,估计能当场脑溢血。
“而且,”赵刚补了一刀,“这事儿只要一公开,咱们这‘网红打卡地’立马变成‘生化危机现场’。别说游客了,周围那三万老百姓能把咱们撕了。恐慌是会传染的,到时候房价暴跌、甚至引发大规模搬迁潮……付市,咱们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付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烟。烟雾在晨曦中缭绕,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这就是许文远的底气。他手里攥着这颗雷,他知道这雷只要一炸,大家同归于尽。他赌的就是付平不敢揭盖子,赌的就是政府为了维稳只能捏着鼻子认栽,最后还得求着他把这块地“收”回去,搞那个什么狗屁商业开发,名义上是建设,实际上是把毒土挖走,找个没人的山沟沟一倒了事。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付平把烟头弹进那个五星级厕所的排污沟里,“这老狐狸,是把人性和官场规则都玩明白了。”
“那……那咱们咋办?认怂?”赵刚小心翼翼地问,“把地给他?让他去折腾?反正……反正只要不出事,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放屁!”
付平猛地回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给他?给了他,这毒就能没了吗?他那种人,会花三个亿去治土?他只会把这毒土运到别的地方,去毒害别的村子、别的老百姓!这叫转嫁危机!这叫缺德!”
“而且,”付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儿过不去。我要是这么干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我特么对不起张大爷那一嗓子‘付市长’!”
“那……那还能咋整?咱们没钱,又不能公开……”赵刚绝望了。
“谁说没钱?”付平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诡异,透着股子疯狂,“钱就在许文远兜里。咱们不仅要让他把地里的毒给解了,还得让他给咱们镶个金牙,让他把这博物馆给咱们盖得漂漂亮亮的!”
“啊?您是不是疯了?他能听咱们的?他现在手里捏着咱们的把柄呢!”
“把柄?哼。”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领,“在绝对的利益和‘更大的恐惧’面前,把柄就是个屁。赵刚,你现在回市里,去干一件事儿。”
“啥事?”
“去找环保局的老王,还有……自然资源局的李局。就说我请他们喝茶。对了,别忘了叫上那个‘金眼文化’的吴有得,告诉他,我有笔大生意要跟许总谈,关乎这块地能不能变成‘黄金’的大生意。”
“您这是要……谈判?”
“不,这叫‘鸿门宴’。”付平眼神冰冷,“我要给许文远画一张他拒绝不了的大饼,一张……裹着砒霜的大饼。”
当天下午,工人新村那个还没完全完工、四处漏风的“工业记忆博物馆”主展厅里,临时搭起了一张长桌。桌子上没摆鲜花,也没摆水果,就摆着几瓶两块钱的矿泉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