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初秋是个很尴尬的季节,就像是那种穿了秋裤嫌热、脱了又觉得膝盖透风的日子。李家湾的空气里那股百草枯的甜腥味儿虽然被一场场秋雨给冲淡了不少,但那种渗进泥土骨子里的绝望感,还没完全散干净。好在,另一种声音把这股丧气给盖过去了——那就是锉刀摩擦钢铁的“滋啦”声,还有小锤子敲击金属的“叮当”声。
现在的李家湾,怎么形容呢?你要是闭上眼,光听动静,你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那个大炼钢铁的火红年代,或者是误入了某个正在集体装修的暴发户小区。但你要是睁开眼,那场面绝对能让你怀疑人生。
村东头老王家,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的不是咸菜和腊肉,是一排排正在喷漆晾干的齿轮挂件,红的绿的,跟过年挂的彩灯似的;村西头李婶家,那头还没长大的猪正一脸懵逼地看着女主人手里拿着个游标卡尺,对着一个废旧轴承量来量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公差……公差……哎呀这玩意儿比给猪配饲料难多了。”
这就是付平搞的“家庭代工”。
不得不说,老韩头是个狠人,更是个好教头。他把那些复杂的工业流程拆解成了“傻瓜式”的动作:张家负责除锈,李家负责打磨,赵家负责组装,最后统一送到村委会——也就是现在的“质检中心”,由老韩头亲自把关。不合格的?直接退回去重做,没二话。
赵刚蹲在村委会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刚下线的“微型变速箱”,转得那叫一个丝滑。他看着这帮昨天还在地里哭天抢地的农民,今天一个个变成了“蓝领技工”,心里那种成就感简直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上头。
“付市,您看,这流水线,绝了。”赵刚把变速箱递给旁边正在剥花生的付平,“这要是让许文远看见,估计能气得脑血栓。他把地毒了,想绝了咱们的根,结果咱们在毒地上开出了‘铁花’。”
付平把花生壳捏碎,吹了口气,没接那个变速箱。他的眼神有点飘,没落在那些忙碌的村民身上,而是盯着村口那条刚修了一半的水泥路。
“气死许文远不难,难的是……怎么把这口气一直喘匀乎了。”付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太顺了?”
“顺还不好?”赵刚乐呵呵的,“订单排到下个月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连刘大胖那帮兄弟都开始学着讲文明懂礼貌了,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的‘大同社会’初级版吗?”
“顺得有点假。”付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腰,“在这个圈子里,如果没人给你使绊子,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已经牛逼到没人敢惹,要么……是人家正在憋个大的,准备一招把你带走。”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奥迪A6,像是为了印证付平的乌鸦嘴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村口。
这车没挂警灯,也没贴什么公务用车的标,但那股子肃杀的气质,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车停稳,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领头的一个,五十来岁,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那张脸板得跟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似的,一点血色没有。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这造型,这气场,他太熟悉了。这是“找茬队”的标准配置。
“哪位是付平同志?”地中海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公事公办。
“我是。”付平迎了上去,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微笑,“几位是?”
“省委第二巡视组,专项督查办。”地中海从包里掏出一张证件,在付平眼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我叫严谨。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关于李家湾‘工业污染治理资金’的使用问题,以及……某些干部涉嫌‘违规经商’、‘滥用职权’的问题,需要进行现场核查。”
严谨。这名字起得,真是人如其名。
赵刚的腿肚子有点转筋。群众举报?这特么哪个群众这么不开眼?现在全村人都指着付平吃饭呢,谁会举报?
除非……这“群众”根本就不在村里。
“欢迎欢迎。”付平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热情地伸出了手,“严组长,这大热天的,辛苦了。走,进屋喝口水,咱们慢慢聊。”
严谨没伸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打磨零件的大妈,又看了一眼满地的铁屑和油污。
“喝水就不必了。我们在执行公务。”严谨掏出一个录音笔,打开,“付平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原本应该用于‘土壤热脱附’的专项治理资金,被挪用去购买了大量的……二手废旧金属?还有,为什么这些农民在没有任何‘特种作业操作证’的情况下,从事着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机械加工工作?这符合安全生产的规定吗?”
一上来就是杀招。
这不叫查账,这叫“抠字眼”。
按照规定,专款必须专用。治理土壤的钱,确实不能用来买废铁。虽然付平的初衷是为了给农民找活路,虽然这废铁加工出来的利润可以反哺土壤治理,但在财务报表上,这就是“挪用”。
还有那个“特种作业证”。这帮大爷大妈连名字都写不利索,你让他们去考证?这不是扯淡吗?但在规则面前,这就是“违规”。
“严组长,”付平收回手,也不尴尬,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您看到的这些,确实存在。但您可能不了解前因后果。这块地被投毒了,甚至可以说废了。老百姓没了活路。这笔钱如果不这么转个弯,不变成产业,光靠那个‘热脱附’,就算把土洗白了,人也饿死了。我们这是‘以工代赈’,是‘生产自救’。”
“生产自救?”严谨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划玻璃一样刺耳,“好一个生产自救。但国家法律法规里,没有这一条豁免权。挪用就是挪用,违规就是违规。付平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不应该犯啊。”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的人开始拍照、取证。
那些正在干活的村民被这架势吓住了,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一个个惊恐地看着这帮“大盖帽”。
“干啥呢?你们干啥呢?”老韩头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游标卡尺,胡子都气歪了,“这地儿是我们自己家!我们在自己家干点活儿还要你们批准?你们是哪路神仙?”
“老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严谨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我们是省委巡视组!我们在查处违纪违法行为!请不要妨碍公务!”
“妨碍你大爷!”老韩头脾气上来了,那是真敢动手,“付市长为了我们这帮老骨头,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不干人事儿就算了,还来挑刺儿?信不信我一卡尺……”
“韩工!”付平一声断喝,拦住了老韩头。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动了手,那性质就变了。从“违规操作”变成了“暴力抗法”,那就真的掉进坑里了。
“严组长,”付平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冷静,“您要查,我们配合。所有的账目,都在赵刚那儿,一分一毫都清楚。但是,请不要吓唬老百姓。他们不懂法,但我懂。如果因为我的决策出了问题,我付平一个人扛。该撤职撤职,该处分处分。但这些项目,这些产业,是老百姓的饭碗,请您……高抬贵手。”
这是一次低头。
为了这几百户人家,付平低下了他那个从来不肯服软的头。
严谨看着付平,眼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查过很多干部,有的求饶,有的推诿,有的甚至威胁。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