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763章 把天捅破后补得全是补丁
  有些时候,英雄和流浪汉的区别,仅仅在于那是他是站在领奖台上还是蹲在马路牙子上,或者更具体点,在于他身上的泥巴干没干透。
  凌晨五点半的锦城,天色呈现出一种死鱼肚皮翻白后的惨淡青灰。李家湾那个废弃大烟囱的顶端,风硬得像刀片子,刮在脸上生疼。付平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绝对能入选“年度最惨公务员”前三名,浑身上下裹满了下水道里的那种陈年老垢,混合着水银蒸汽特有的怪味儿,那是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把一箱臭鸡蛋和一堆废旧电池扔进微波炉里高火加热了三分钟。
  “付市……咱能下了不?我这腿……真没知觉了,跟俩木头桩子似的。”赵刚缩在避雷针底下,牙齿打架的声音比风声还响,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那玩意儿刚才还是连接全网几百万热血网友的“圣火令”,这会儿就是个黑屏的板砖。
  付平没动,他低头看了看下面。底下那片原本黑黢黢的花海和荒地,现在亮得跟白昼似的。警灯、救护车的蓝灯、消防车的红灯,还有无数媒体和围观群众的手机闪光灯,交织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那种喧嚣声即使隔着几十米的高空都能听见,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黏糊,嘈杂,且随时可能溢出来。
  “下?往哪下?”付平把手里最后一根烟屁股——其实就是个烟蒂,早抽没了,但他一直叼着用来以此镇定神经——吐了出去,看着它在风中打着旋儿坠落,“现在下面全是‘狼’。有想吃肉的,有想闻味儿的,还有那想趁乱给咱们补一刀的。这时候下去,那就是进了绞肉机。”
  老韩头倒是淡定,这老头子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虽然脸色惨白,呼吸跟拉风箱似的,但眼神还算聚光。他靠在烟囱壁上,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嘟囔:“付市长说得对。这就跟炼钢似的,炉子刚炸完,别急着开炉门,里面的气还没放完呢,一开容易崩一身铁水。”
  刘大胖早就瘫了,一身肥肉在这个狭小的平台上铺开,占了一大半地儿,他哼哼唧唧地:“我不管……我就是想尿尿……这憋得我膀胱都要炸了……这算工伤不?”
  “算。回头给你报个‘特级忍耐奖’。”付平踹了他一脚,力道很轻,更像是确认这货还活着。
  其实付平心里也没底。那场直播是把盖子揭开了,是把张书记给逼退了,但这也意味着他把那个名为“官场规则”的瓷器店给砸了个稀巴烂。上面的反应会是什么?是雷霆震怒把他这个“乱臣贼子”一起办了,还是顺水推舟把这当成典型的反腐案例?这中间的尺度,比走钢丝还难拿捏。
  就在这时候,底下的扩音器响了,声音巨大,带着电流的杂音,那是消防队的云梯车到了。
  “上面的同志!请保持冷静!不要乱动!我们马上上来接你们!重复一遍!不要跳……不是,不要乱动!”
  付平听着这喊话,嘴角抽搐了一下。神特么不要跳,老子费这么大劲爬上来是为了跳楼吗?
  半小时后,当那个巨大的云梯斗颤颤巍巍地升到顶端,那个年轻的消防员探出头来,看见付平那张满是黑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看见了刚出土的兵马俑活了。
  “您……您是付市长?”小伙子试探着问,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可思议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崇拜。
  “是我。”付平抹了一把脸,结果把泥抹得更匀了,“那个……能先别拍照吗?我这形象,有点影响市容。”
  但这显然是奢望。
  当云梯缓缓降落到地面,还没等付平的脚沾地,那闪光灯“咔咔咔”地就像是机枪扫射一样,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无数个麦克风怼了上来,要是没拦着,能直接塞进他嘴里。
  “付市长!请问那个地下毒气室是真的吗?”
  “您在直播里说的‘张书记’到底是谁?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
  “您现在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中毒迹象?”
  “对于这次‘自杀式’举报,您后悔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刁钻。这帮记者可不管你是不是刚死里逃生,他们要的是爆点,是流量,是血淋淋的真相。
  赵刚和刘大胖被这场面吓得直往后缩,只有老韩头挺着胸脯,像个刚打完胜仗的老兵。
  付平刚想开口,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架住了。
  “让开!都让开!先救人!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是周卫国。
  老周那张万年冰山脸此刻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边吼着记者,一边指挥特警强行开道。他看着付平,眼神复杂,既有那种“你小子真特么能惹事”的愤怒,也有“居然活着回来了”的庆幸。
  “别说话。”周卫国凑到付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省里来人了。正在路上了。高兴超在车里等你。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付平心里一凛。
  省里来人,意味着这事儿已经通天了。高兴超来了,意味着市里的态度还没完全明朗。
  他点了点头,装出一副极度虚弱、随时要晕倒的样子(其实也差不多了),任由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塞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缝隙,看见了停在远处阴影里的一辆黑色奥迪A6,那是高兴超的专车,车窗紧闭,像是一只沉默的黑匣子。
  医院里的流程那是相当的“硬核”。
  因为涉及到汞中毒和未知毒气,付平他们四个并没有被送进普通病房,而是直接被拉到了专门的职业病防治院,在那儿享受了一把“全套洗消”服务。
  那是真的洗。
  几个人被剥得只剩裤衩,站在那种高压淋浴头底下,几个穿着防化服的医生拿着刷子和特制的洗消液,在他们身上一顿猛搓。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当成了待宰的猪,不仅没有尊严,还疼得呲牙咧嘴。
  刘大胖一边被搓得嗷嗷叫,一边还在那儿贫:“哎哟!大夫您轻点!我这皮是肉做的,不是铁皮!这算不算工伤啊?回头能不能报销搓澡费?”
  赵刚则是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中缓过劲来。前一秒还是全网关注的英雄,后一秒就在这儿被人像刷马桶一样刷,这人生的起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付平倒是很配合,闭着眼任由摆布。他在思考。
  张书记撤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安全了。那老东西在省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就算这次栽了个跟头,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肯定会找替罪羊,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降温”,把它定性为“个别企业的违法行为”,而不是“系统性的腐败”。
  如果付平不能把那个“钉子”钉死,等风头一过,反扑会比这次更猛烈。
  洗消完毕,换上病号服,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付平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但还没等他喘口气,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高兴超。
  市长大人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很低调,也很疲惫。他身后没带秘书,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他手里还提着个果篮——那种医院门口随处可见的、包装得很廉价的果篮,看着有点滑稽。
  “醒了?”高兴超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没睡。”付平想坐起来,被高兴超按住了。
  “躺着吧。这次……你受罪了。”
  高兴超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付平,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拆完炸弹的疯子,“付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