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城”。
这三个字在锦城的官场语境里,跟“百慕大”差不多一个意思。那是十年前的规划,那时候全国都在搞“硅谷”,锦城也不例外,但这地界儿一没高校二没产业基础,硬是靠着几百页精美的PPT和那时候还没进去的许文远(没错,这孙子当年也掺和了一脚)的忽悠,在城南那片原本种西瓜的沙地上,平地起了一座所谓的“未来之城”。
结果呢?未来没来,荒草倒是先来了。
赵刚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捷达停在科技城那个气势恢宏但已经掉了一半瓷砖的大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建筑群,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疼。
“付市,这活儿……真能干?这地方我听说过,据说当初招商引资来的都是什么‘量子波动速读’、‘空气动力造车’之类的骗子公司,后来骗完补贴全跑了,剩下的就是这堆水泥壳子。”赵刚缩了缩脖子,那风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缝往里钻,跟鬼叫似的,“这不叫烂尾楼,这叫‘智商税纪念碑’。”
付平没说话,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齿轮笔筒——这玩意儿现在成了他的“盘串”,没事就搓两下。他推开车门,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纪念碑也得有人扫墓啊。”付平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这天儿是真冷,那种湿冷,“高兴超把这块骨头扔给我,一是看我牙口好,二也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能把‘死人’给救活了。要是救不活,这口黑锅正好扣我头上,我也就顺理成章地‘因能力不足’去政协喝茶了。”
“那咱们……还进去吗?”
“进。来都来了,总得看看这‘未来’到底长啥样。”
两人,再加上那个一定要跟来凑热闹、说是要看看有没有废铁收的刘大胖,三个人像是个奇怪的探险队,走进了这座死城。
这里跟工人新村那种充满烟火气和工业厚重感的废墟完全不同。这里是……一种廉价的、塑料感的、充满了虚假繁荣破碎后的荒诞感。
到处都是玻璃幕墙,雖然大半都碎了或者蒙着厚厚的灰尘。路边的灯杆设计成那种极其扭曲的“DNA双螺旋”造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变异的麻花。最离谱的是那个位于中心的“孵化大厦”,三十层高,外立面贴着那种在那时候很时髦现在看来土掉渣的金色反光膜,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土豪金光芒。
“这审美……绝了。”刘大胖由衷地感叹,“比我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还俗。”
“别废话,进去看看。”付平指了指那个大门洞开的孵化大厦。
大厦的一楼大堂,原本应该是有前台、有咖啡厅、有那种穿着职业装走路带风的精英人士的地方。现在?现在这里是一片狼藉。满地的宣传单,被雨水泡烂了,依稀能看见上面印着“下一个独角兽”、“万亿级蓝海”之类的字眼。前台的桌子倒在一边,后面……后面居然支着一顶帐篷?
没错,就是那种户外露营用的、迪卡侬几十块钱一顶的速开帐篷。还是绿色的,跟这周围的灰色调格格不入。
“卧槽?有人?”赵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这地儿还能住人?该不会是流浪汉吧?”
付平摆摆手,示意别出声。他慢慢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帐篷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那种声音付平很熟悉,那是机械键盘特有的青轴声,清脆,急促,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节奏感。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但语速极快。
“不行……这个接口协议不对……并发量一上来肯定崩……老三!老三你特么别睡了!服务器又报警了!赶紧起来重启!”
付平愣住了。
这台词……不像是流浪汉,倒像是……程序员?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帐篷的支架。
“咚咚。”
里面的敲击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帐篷拉链“滋啦”一声拉开,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怎样的脑袋啊。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看样子得有一个月没洗了,油得都能炒菜。脸上全是胡茬,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子……贼光?或者是那种长期处于高度亢奋和焦虑交织状态下的神经质。
这人身上穿着件卫衣,胸口印着一行代码:【Hello World】。
他看见付平他们三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是那种……像是被打扰了工作的不耐烦。
“干嘛的?推销保险的?还是送外卖的?我们没点外卖啊……哦,也没钱点。”那人嘟囔了一句,就要缩回去。
“等等。”付平一把拉住帐篷门,“兄弟,你是……住这儿?”
“不住这儿住哪?住汤臣一品啊?”那人翻了个白眼,“这儿不收房租,还有免费的……额,虽然电是偷接路灯的,网是蹭隔壁基站的,但好歹能干活。你们到底是干嘛的?要是物业的就赶紧滚,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
付平笑了。这味儿,对了。
这哪是什么流浪汉,这是“数字难民”。或者是,被那个巨大的互联网泡沫甩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创业狗”。
“我不是物业,也不是推销的。”付平蹲下来,视线跟那人齐平,“我是……我是来‘投资’的。听说这儿有个……独角兽?”
“投资?”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他下半身穿着条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这造型跟上半身的卫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哥,你走错片场了吧?这儿是‘科技城’,也就是‘垃圾城’。独角兽早就死绝了,现在这儿只有……只有一群像我这样的‘蟑螂’。”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付平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上。
“蟑螂好啊。生命力强,灭不绝。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老K’吧。”那人深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肺都吸炸了,“以前……以前也是个CTO(首席技术官),现在……就是个‘野生码农’。”
通过老K的嘴,付平大概摸清了这栋楼里的情况。
这简直就是一个隐藏在废墟里的“赛博贫民窟”。
大概有百十号人,散落在各个楼层。他们大部分都是以前那些倒闭公司的技术骨干,或者是刚毕业没找到工作、怀揣着创业梦却被现实毒打的大学生。没钱租写字楼,也没钱租房子,就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科技城”。
这里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发电机(或者是像老K说的偷电),搞来了二手的服务器,就在这空荡荡的烂尾楼里,支起帐篷,架起电脑,继续敲着那些或许永远无法上线的代码。
他们有的在做独立游戏,有的在搞外包,有的在挖矿(虚拟币),甚至还有人在训练自己的AI模型。
这是一个地下的、野生的、充满了绝望却又生机勃勃的“数字部落”。
“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住下去?”赵刚看着周围那满地的泡面桶,觉得有点心酸,“这环境……也不卫生啊。”
“卫生?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老K弹了弹烟灰,“我们这帮人,除了敲代码啥也不会。出去找工作?现在大厂都在裁员,我们要学历没学历(有些是野路子),要年龄没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