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冬天要是真冷起来,那是一种魔法攻击,不冻皮肉,专门冻那一身正气。距离那场把张公子和他背后那棵大树连根拔起的“直播审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日子并没有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反倒是陷入了一种更加黏糊、更加让人抓耳挠腮的……怎么说呢,像是便秘了半个月终于有了感觉,结果发现厕所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的窘境。
那三亿赃款,还有拍卖会追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钱,确实是到了账。趴在财政局那个只有那一串数字能动的监管账户里,每天光利息都能买好几辆大奔。但问题是,这钱它烫手,甚至是带刺。
钱大海现在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踩平了,但他那张脸比以前哭穷的时候还要苦大仇深。付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这老小子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里拿着个计算器,也不按,就那么机械地磕着桌沿,发出“哒、哒、哒”的噪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老钱,别敲了,再敲把你那木鱼脑袋敲开光了。”付平把那一身裹挟着寒气的大衣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空的,他又给放下了,“李家湾那边的暖气管道改造,工程款卡了三天了,施工队都快把我家门堵了。你这手是帕金森了?签个字能有多难?”
钱大海抬起头,那眼袋大得能装二斤大米,满眼的红血丝:“付市长,付大爷,您是我亲爹。您以为我不想签?您看看这个。”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光看流程图都能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资金审批系统”。
“这是省里新下的文,针对‘涉案资金处置与再利用’的专项管理办法。”钱大海指着那红彤彤的流程图,手指头都在哆嗦,“每一笔超过五万的支出,不仅要我签,要分管副市长签,还要上‘联席会议’讨论,最后报省财政厅备案。这一圈溜达下来,没个半个月您想看见钱?做梦呢!我现在就是个看金库的保安,钥匙都不在我手里!”
付平看着那个像迷宫一样的流程图,感觉脑仁生疼。这就是胜利后的代价。以前非常时期,特事特办,那是拿乌纱帽当抵押;现在“天下太平”了,规矩这把大锁就重新挂上了。这叫“合规化管理”,虽然没毛病,但真特么耽误事。
“李家湾那帮老头老太太,现在天天在那四面漏风的厂房里干活,手都冻裂了。”付平点了根烟,烟雾在不开窗的办公室里迅速弥漫,“这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那个啥,变通一下?比如把那个暖气工程拆分成一百个五万以下的小项目?”
“我的祖宗哎!”钱大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拆分项目?那是‘化整为零’,是严重的违规!以前为了救急也就罢了,现在上面几十双眼睛盯着这笔钱,审计局就差搬个床住我办公室了。我要是敢这么干,明天我就得去陪许文远踩缝纫机!”
付平沉默了。他知道钱大海说的是实话。这老小子虽然抠,但胆子小,这时候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顶风作案。
“那咋整?就看着钱在那儿发霉,看着人挨冻?”
“等。”钱大海叹了口气,“等下周的联席会议。高兴超市长亲自主持,只要会上定下来,我就能放款。”
“下周……”付平把烟头按灭,“行,我等。但我告诉你老钱,要是下周一钱不到位,我就带着李家湾那几百个冻感冒的大爷大妈来你办公室打吊瓶。医药费你出。”
从财政局出来,外面的风刮得更紧了。付平缩着脖子,感觉这心里比身上还冷。这叫什么事儿?以前跟坏人斗,那是真刀真枪,虽然险,但痛快;现在跟“流程”斗,那是钝刀子割肉,磨叽得让人想骂娘。
刚上车,赵刚的电话就来了。那声音听着比钱大海还焦虑。
“付市!科技城这边……出乱子了!”
“咋了?老K他们代码写崩了?还是服务器炸了?”
“不是!是……房东来了!”
“房东?”付平一愣,“那烂尾楼哪来的房东?不是国资委接管了吗?”
“就是国资委下面的那个什么‘资产管理公司’!来了一帮穿西装的,说是要……收房租!而且要涨价!说咱们这儿现在是‘省级孵化器’了,地段升值了,原来的免费政策不符合‘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规定,要按市场价收租金!每平米每天两块五!这特么比写字楼还贵!”
付平的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帮孙子……摘桃子倒是跑得快。”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养猪杀猪”。以前那楼烂在那儿十几年没人管,连条狗都不去拉屎。现在付平带着一帮“数字难民”把这儿盘活了,拿了奖了,成网红地了,那帮平时喝茶看报纸的“资产管理者”就闻着味儿来了。
“告诉老K,别动。让他们在那儿逼逼。我马上到。”
赶到科技城的时候,场面那是相当的“赛博朋克”。
一边是一群头发乱糟糟、穿着卫衣拖鞋的程序员,正护着他们的服务器和帐篷,眼神里透着股子被逼急了的野狗劲儿;另一边是一群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管理者”,手里拿着文件夹,嘴里蹦着“合规”、“市场化”、“国有资产流失”这些大词儿。
领头的一个是个胖子,姓王,看着一脸的和气生财,但说出来的话全是软刀子。
“各位创业精英,我们也是没办法啊。”王胖子笑眯眯的,“上面有考核指标,这楼既然活了,那就得产生效益。你们这免费用了这么久,水电费都是我们垫的(其实是付平从牙缝里挤的),现在收点租金,不过分吧?要是交不起……那只能请各位搬出去了,毕竟外面还有好多大公司排队想租呢。”
“放屁!”老K眼圈红着,指着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墙皮,“这特么叫活了?这除了通了网通了电,哪点像个写字楼?这墙还在漏风!这厕所还是水泥地!你们收两块五?你们怎么不去抢?!”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王胖子依然笑着,“环境是可以改善的嘛。只要你们交了租金,我们马上装修。这就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付平推开车门,带着一股子寒气走了过去。
“王总,生意兴隆啊。”
王胖子一回头,看见付平,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笑容稍微僵硬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油腻。
“哎哟,付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们这正跟租户……哦不,跟创业者们友好协商呢。”
“协商?”付平看了一眼老K他们手里紧紧抱着的键盘,“我怎么看着像是逼迁啊?”
“哪能呢!”王胖子搓着手,“这不是咱们科技城现在名气大了嘛,上面领导要求我们要……规范化管理。这免费虽然好,但长久不了啊。国有资产得有收益,这是硬杠杠。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又是“按章办事”。这四个字现在简直成了付平的噩梦。
“王总,”付平点了根烟,也没让烟,“您说的那个‘上面领导’,是不是不知道这楼以前是啥样?是不是不知道这帮孩子是在垃圾堆里把这儿搞活的?”
“这……”王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这儿可是‘省级示范’,寸土寸金。付市长,您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们要是收不上来租金,年底绩效可是要扣光的。”
这就是体制内的逻辑。只要不出事,哪怕烂在那儿一万年也是“保值”;一旦活了,哪怕是你自己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也是“国有资产”,必须得有收益,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