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下去捞上来的那些胖头鱼,被王大锤的冷链车连夜拉走,说是进了省城的高端超市,贴了个“清水湖原生态有机”的标,身价立马翻了五倍。钱是现结的,一摞摞红彤彤的票子就堆在那个满是泥点子的村委会桌子上,看着比那个所谓的“生态保护红线”图还要刺眼,还要让人血脉偾张。
独眼老头——现在是“生态护渔队”的大队长,正蹲在桌子角,用那是沾满鱼鳞的手指头蘸着唾沫数钱,数一遍,嘿嘿笑一声,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旁边几个老太太正要把钱往裤腰带里塞,生怕这钱长翅膀飞了。
付平没在屋里待着,那味儿太冲,熏得他脑仁疼。他蹲在湖边的木栈道上,手里没烟了,就拿着根枯芦苇在手里折着玩。赵大有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并不存在的蚊子。
“付主任,这……这钱是分了,大家伙儿是高兴了。但您说的那个什么‘水上不夜城’,是不是有点……太扯了?”赵大有这几天被付平折腾得那是心脏起搏器都快没电了,“这可是生态区!核心区!您要是在这儿搞大排档、搞低音炮,那环保监测站的数据一报警,省里那个还没撤走的巡视组,分分钟就能杀个回马枪。到时候,咱们这就不是‘大胆探索’了,是‘顶风作案’,是‘自绝于人民’啊!”
付平把手里的芦苇扔进水里,看着它随着波浪起伏。
“谁说我要搞低音炮了?”付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赵主任,您这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夜市大排档’阶段。现在的年轻人,人家玩的叫‘概念’。咱们这儿最大的卖点是啥?是静。那咱们就卖这个‘静’。”
“卖静?那叫啥不夜城?那是守灵。”赵大有翻了个白眼。
“这叫——‘静音狂欢’。”付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就像是那个当初在李家湾砸大锤的疯子又回来了,“咱们不装音响。咱们给每个游客发个耳机。那种……无线蓝牙的,带彩灯的。所有的音乐,都在耳机里放。外面听着,静悄悄的,连只水鸟都惊不着;但在耳机里,那是重金属,是电音,是嗨翻天。这帮人在船上蹦迪,在岸上看来,就是一群戴着发光耳罩的神经病在跳大神。这就叫——‘行为艺术’。”
赵大有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也行?这特么不是……掩耳盗铃吗?”
“这叫‘科技赋能生态’。”付平纠正他,“而且,咱们不光搞蹦迪。那太低端。咱们还要搞‘水上剧本杀’。把那些闲置的破渔船利用起来,稍微装饰一下,挂点那个……氛围灯。一条船就是一个‘密室’。让游客在湖中心飘着,四周黑灯瞎火的,只有水声,这时候你给他讲个水鬼的故事,或者是那个什么‘湖底沉尸’的悬疑案,那体验感,比大剧院那个地下室还刺激。”
“可是……这船……”赵大有指了指远处那几条看着随时都要散架的木船,“这也太破了,安全隐患啊……”
“破才好。”付平打断他,“破才有沧桑感。咱们对外宣传就叫‘沉浸式废土风水上漂流’。至于安全,让独眼老头他们每条船上跟个‘船夫’,其实就是保安兼救生员。他们水性好,闭着眼都能游个来回。既解决了就业,又保障了安全。这叫——‘人防技防相结合’。”
方案虽然听着离谱,但在付平这种“不要命”的执行力下,那是真的推下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清水湖畔上演了一场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大改造。
没有大兴土木,因为不让动土。所有的装饰都是“轻量化”的。
老K带着他的“数字野狗”团队连夜赶来了——这次是坐着高铁来的,毕竟有了钱,也不用蹭绿皮车了。他们带来的不是砖头水泥,是一箱箱的LED灯带、蓝牙发射器,还有那个为了配合“剧本杀”而特意开发的“全息投影球”。
“卧槽……付市长,您这脑洞是开过光的吧?”老K看着那几条破渔船,眼睛都在放光,“在船上搞全息投影?这倒影在水里,那效果……绝了!这叫‘水月镜花’啊!”
“别整那些文词儿。”付平递给老K一根烟,“我就问你,信号稳不稳?别回头船划到湖中心,耳机没声了,那就成真的‘午夜凶铃’了。”
“放心!我们用了最新的Mesh组网技术,把基站伪装成了……那个,鱼漂。就在湖面上飘着,信号满格!”老K拍着胸脯保证。
硬件好搞,难搞的是“软件”——也就是人。
你让那帮在湖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渔民,去当“剧本杀”的NPC(非玩家角色),去演什么“落魄书生”、“神秘船夫”,这难度不亚于让张飞去绣花。
独眼老头被付平强行套上了一件长衫——那是从隔壁县剧团借来的戏服,有点短,露出一截穿着解放鞋的脚脖子。
“付主任,这……这咋整啊?”独眼老头手里拿着把破扇子,浑身不得劲,“俺这辈子就会喊‘起网了’,你让俺说那个什么……‘客官,前面就是断魂崖’……俺说不出口啊,那不成了唱戏的疯子了吗?”
“大爷,您就本色出演。”付平帮他把领子正了正,“您不用背台词。您就想着,这船上的游客欠了您五百万,您得吓唬他们,让他们把钱吐出来。您那个眼神,那个独眼龙的气质,往船头一坐,不说话都能把小孩吓哭。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压迫感’。”
“那……要是他们不害怕咋整?”
“不害怕?”付平笑了,“那就给他们讲讲当年您在湖里真的捞到过啥。讲讲那个……水草缠脚的感觉。讲讲半夜听见的哭声。哪怕是编的,只要您这表情到位,他们自己就会脑补。”
经过三天的魔鬼训练(其实就是付平带着赵刚在那儿瞎指挥),这支名为“清水湖魅影”的NPC天团算是勉强成团了。虽然演技浮夸,台词烫嘴,但胜在“真实”。那种长期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粝感,是任何科班出身的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周五晚上。试营业。
付平没敢大张旗鼓地宣传,就在老K那个“科技城”的社群里发了个内测邀请。结果,那是真的“秒没”。那帮整天对着电脑、精神空虚的程序员和都市白领,对这种“静音蹦迪”加“水上剧本杀”的怪胎组合,表现出了极其变态的热情。
晚上八点。
清水湖畔的那个废弃码头,被装饰成了“鬼门关”的样子——其实就是挂了两个红灯笼,弄了点干冰。
几百个游客,戴着发光的耳机,站在码头上,随着耳机里的音乐疯狂扭动。现场一点声音没有,只有鞋底摩擦木板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像是神经质一样的尖叫。
赵大有躲在办公室的窗帘后面,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手都在抖。
“疯了……都疯了……”赵大有喃喃自语,“这要是让省里的领导看见,不得以为咱们这儿是精神病院放风现场?”
但付平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群“疯子”,心里却踏实了。
“疯了好啊。”付平对身边的赵刚说,“这年头,大家都压抑。白天在写字楼里装孙子,晚上就得找个地儿发泄。咱们这儿,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合法的、不扰民的、还能发朋友圈装逼的宣泄口。”
“付市,船那边开始了。”赵刚指了指湖面。
只见十几条挂着幽幽绿灯的小木船,像是鬼火一样,缓缓划向湖心。船上坐着几个游客,正围着中间那个全息投影球,听着独眼老头在那儿瞎编乱造。
“……那年,水大啊……淹了龙王庙……俺亲眼看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