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的觉睡得，跟被人装进麻袋里打了闷棍似的，醒来的时候脑仁子都在晃荡。付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洇湿的水渍看了半晌，那形状怎么看怎么像高兴超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脸。锦城的深秋早晨，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把屋里那点儿残留的烟草味搅得稀碎。
电话没响。这在平时是个好兆头，说明没人捅娄子，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叫“暴风雨前的死寂”。高兴超进去了，那一摊子事儿虽然说是他一个人扛了，但留下的这巨大的权力真空，还有那个更要命的“信任真空”，就像是个黑洞，正张着大嘴等着吸人呢。
付平翻身下床，腰椎骨“咔吧”响了一声，这把老骨头最近是真折腾狠了。他也没洗脸，抓起那件全是褶子的夹克套上，推门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赵刚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像是拉风箱似的呼噜声。付平没叫他，自个儿溜达下楼，到了那个“科技城”的大堂。这会儿才六点多，老K那帮“数字难民”居然还没睡，或者说刚起？反正一个个跟鬼似的，眼圈黑得能去演大熊猫特型演员。
“付……付市？”老K正蹲在地上吃泡面，手里还捏着根火腿肠，看见付平下来，吓得差点把叉子戳鼻孔里，“您……您咋起这么早？那边……没事了？”
“能有啥事？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个儿高的进去了，那就剩咱们这些矮子互相瞪眼呗。”付平拉过个破板凳坐下，伸手从老K那箱泡面里掏了一桶，“借个火，给我泡一桶。饿得胃疼。”
老K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接水，一边接一边拿眼角余光瞟付平：“那个……我听网上的消息，还有咱们这圈子里的传言……说高市长他……”
“闭嘴。”付平接过面，把叉子插在盖子上闷着，“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你们搞技术的，别掺和这些烂泥坑里的事儿。我就问你，那个‘绿链通’跟清水湖那边的接口，打通了没？别回头游客在那边花钱，这边账上没反应，那特么就成做慈善了。”
“通了！早通了！”老K一谈技术就来劲，把刚才的忐忑扔一边去了，“我们搞了个‘双向锚定’，这边的数据流直接映射到那边的消费场景里。不过……付市，有个问题。”
“啥？”
“流量。”老K吸溜了一口面，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清水湖那边现在是火，但那都是‘一次性流量’。游客去了，嗨一晚上，第二天走了，跟咱们这科技城、跟李家湾那边的联系还是弱。这就好比……好比你有了三个还在吃奶的孩子，但这三个孩子互相不认识，这就很难搞成那个……您说的‘生态闭环’。”
付平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味扑面而来，多少驱散了点心里的阴霾。
“那是以前。”付平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现在咱们没了靠山，这三个孩子要是再不抱团，那就等着被人贩子一个个拐走吧。老K，你那脑子别光想着代码，想点‘骚操作’。比如……能不能搞个‘通兑’？在清水湖那个‘水上剧本杀’里抓到的‘鬼’，能不能拿来科技城这边换个‘AR打丧尸’的复活币？或者李家湾那边认养的向日葵，能不能在你们的元宇宙里生成个‘电子宠物’？”
老K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火腿肠都忘了嚼：“卧槽……这……这跨度有点大啊？这属于‘跨次元壁’打击了吧？”
“跨个屁。这叫‘把这锅夹生饭给焖熟了’。”付平狠狠咬了一口面，“现在咱们这几个项目，看着热闹，其实都是‘盆景’。好看是好看，根没连在一起。风一吹就倒。高兴超这一走，市里那些原本盯着咱们的眼睛，现在估计都红了。咱们要是再不把这篱笆扎紧点，搞成一个拆不散的‘铁三角’，过两天就得有人来‘摘桃子’、‘接管’、‘规范化运营’。到时候，你们这帮人，要么滚蛋，要么变成给人写死代码的码农。”
这话说的太直白，但也太真实。老K的脸色变了变，那种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危机感瞬间上线。
“懂了。付市，您给我三天……不，两天！我把这套‘积分互通’的底层逻辑给重写一遍！绝对让那帮人想拆都拆不开，一拆就全崩！”
正吃着呢，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那辆破捷达一个漂移——其实是刹车片打滑，横着停在了门口。赵刚从车上滚下来，衣衫不整，手里还提着个鞋，显然是刚穿了一半就跑出来了。
“付市！付市！”赵刚嗓子都劈叉了，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出大事了！文旅集团……那个新来的董事长，带着一帮人，去清水湖了！说是要……要‘盘点资产’！”
“盘点资产？”付平把面桶往桌上一顿，汤溅了一手，“盘他大爷！这特么尸骨未寒呢，就急着分家产了？”
“走！”付平站起身，抹了一把嘴，“老K，你接着写你的代码，谁来也别开门，就说系统维护，全楼断电。赵刚，开车！去清水湖！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不开眼，敢在这个时候动老子的基本盘！”
一路上，赵刚那车开得跟过山车似的，付平坐在副驾上，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那个“张书记”体系虽然倒了，但官场上的生态位从来不会空着。旧的走了，新的来了，这帮新来的往往比旧的更饿，吃相更难看。文旅集团一直眼红清水湖这块肥肉，以前有高兴超压着，他们不敢动，现在高兴超把自己“献祭”了，这帮人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们又觉得他们行了。
到了清水湖管委会门口，那场面，好家伙，跟赶集似的。
几辆考斯特停在院子里，还有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巨大的厢式货车，看着像是要搬家。一群穿着黑西装、白衬衫的人正围着赵大有，指指点点，赵大有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恬淡笑容的脸，这会儿苦得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赵主任，这账目必须得清点清楚。那些船，那些设备，还有那个什么……全息投影球，那都是国有资产。现在我们要统一收归集团管理，进行‘集约化运营’。这也是为了你们好，省得以后审计出问题。”领头的一个胖子，头发稀疏，满面红光，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一副“钦差大臣”的派头。
“可是……刘董，这项目刚起步，还在‘孵化期’，这时候收回去，那帮村民……还有那些刚签的合同……”赵大有还在试图解释，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村民？那是你们管委会的事儿！合同？重新签就是了！”那个叫刘董的胖子大手一挥，“我们是大集团，还能亏待了他们？只要听话，以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但现在，这些东西，必须封存！那个谁，把封条拿来！”
“我看谁敢封！”
一声怒吼，平地起惊雷。
付平从捷达车里钻出来，这车门有点变形，费了半天劲才踹开，这一脚踹得那是相当有气势。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件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看着跟个来要账的包工头似的，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直接把那个刘董给震住了。
“付……付平？”刘董显然认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呀，付主任也在啊。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这是市里的决定，为了规范文旅市场，整合资源……”
“整合你个头。”付平走到他面前，也没握手，直接把他手里那张正准备往赵大有脸上拍的“资产交接单”给扯了过来，看都没看，撕拉一声，撕成了两半。
“你……你干什么？！”刘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是……破坏公物！这是抗拒组织决